那一塆槽油菜花

本文转自：河池日报

那一塆槽油菜花

吴言明

春意芳菲。张成林 摄

饭后在家刷屏，天巴高速通车的信息如潮水般自屏里向我奔涌而来。海量信息，竟让我想起带着家人去寻那一塆槽油菜花的事来。

前年，回乡过年，到寨上，与乡邻交谈，邻里乡亲说，经过这些年的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不但有了凤山至天峨的二级公路，村里村外还专门修了不少生产路，山里的耕地，都能开着车去干农活了。还说，隔壁同乐村有人种了一大塆槽的油菜，最近还有外地人专程开车去看那油菜花哩。乡邻说，今年春早，天气暖和，这几天，油菜花开得很旺，开车到山里走走看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从南宁回来，高速到凤城之后，我走的就是这条二级路。双车道，水泥路面，弯弯的山道也被拉直了许多。车轮一路碾轧，扬起的微尘里满是熟悉的乡土味道。沿途又见一些新的筑路工地，据说正在新修一条从天峨经凤山过巴马最终到达南宁的高速公路。尽管几乎每年都回乡过年，但总是回到寨上，过完年，又原路返城，还没沿此路往天峨方向去过呢。经乡邻这么一怂恿，大年初一我便驾车带着家人进山探访那一塆槽油菜花去。

家乡的年，是一场休闲时光里的精彩大戏，一进入腊月便预热启幕，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是大戏的高潮，剧情沿着公路一路铺展开去，场景裹挟着浓浓的年味从车窗边闪过。蜿蜒曲折的马路上，游弋着三三两两的红男绿女，或悠然款款地信步闲聊，或乐然地对歌传情，或嗔嗔地嬉笑戏闹，车稀人少的乡间马路上，流淌着幸福。不时从车窗滑过几户门面向公路的人家，都敞着大门，一屋子人喝酒吃肉，猜码行令，牛气豪豪地向过往的路人和车辆展示着年成的富足与节日的温馨。

那一塆槽油菜花在哪儿呢？除了知道是从家乡往天峨县城方向，我们并不太清楚那一塆槽在哪儿，只好一路打探而去。

车子爬上一段陡坡，快到一座山顶处，道旁矗着一栋紧临公路的楼房，一家人正在大厅里忙碌地张罗宴席。在楼前停车问路，主人模样的男子迎出门来，瞅了一眼我们的车牌，操着有些生硬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席喝酒。看着人家即将开席的阵势，我们没敢贸然进屋。在门前问了路，谢过热情好客的男主人。按照他的指引，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过3个小寨子，穿过一片油茶林，再下一个长长的陡坡，终于来到一片山间油菜地旁。这是一片紧临公路的岩窠山地，面积不大，但在这崇山峻岭之中，好歹也算得上一爿风景了。

“这就是那片传说中的油菜花地了吧？”

“可没多大面积呀。”

“山里的地能有多大呢？”

“不对吧，说是一大塆槽呢。”

家人在车里讨论着。是不是那一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随风飘来的油菜花香已向我们发出了难以抵御的招引，不下车拍几张美图，似乎也有点对不起这一路的折腾。

玩兴正起时，迎面驶来一辆崭新的小轿车。道路虽是水泥硬化的路面，但毕竟是条通往耕地的村道，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路面时宽时窄，路肩铺了碎石和新泥，看上去还是未被碾轧过的蓬松样。尽管在山里长大，也有了十来年驾龄，可在这山里会车，还是不得不小心谨慎地七倒八进。对向来车司机是个帅气的小伙，下了车，耐心地指挥着我挪动车子。

会过车，一问，小伙说，要看大片的油菜花，还得沿这坡往下走两公里，再拐一个弯，进入谷底就有一大塆槽。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坡往下开，行经一村寨口，拐过一锐角急弯，又是一条长长的陡坡，两边是绿荫的油茶林，下到半坡，油茶林渐渐稀疏了，一塆槽金灿灿的油菜花从油茶树枝丫缝隙间挤到了眼前，强烈地冲击着我们的视觉神经。

嗬，好大一塆槽的油菜花呀！

“就这儿停！”

“就停这儿了！”

“就这儿，就这儿！”

“我们下车，我们下车！”

家人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七嘴八舌地指挥我停车，他们要下车徒步，亲近花海的时光，一秒也不能耽搁！

把家人让下车，我独自将车开到谷底，寻得一处路面宽阔的地点停下。关了引擎，推开车门，双脚踏上这片花地的瞬间，整个身心倏然浸润在翠绿金黄的馨香里，每一寸肌肤都被香香甜甜地滋润着，每一个毛孔都渗入绵绵柔柔的舒爽，滋滋作声，直达五脏六腑。

这是一条季节性旱沟。旱沟两侧是错落有致的梯田，沿着山坡呈“V”字形伸展开去。梯田往上，是一凼紧接一凼错层堆叠的岩窠地，直达青石绿植相互掩映的山尖。油菜花是从沟谷两侧的梯田铺展上去的，每一凼岩窠都被这漂亮的色块填充得满满当当。翠绿的茎叶，金黄的花朵，驳杂的田坎，黛青的石头，枯黄的杂草，深绿的植被，还有偶尔夹杂着散落在田间地头未来得及彻底清理的苞谷秆和稻草堆。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极其自然和谐地交错罗列着，整个山谷坡地，就这么被编织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艳丽壮锦。春风一阵接着一阵地舞动着金色的油菜花，铺叙着一塆槽的馨香，整个山谷活脱脱成了一幅灵动的油画，美轮美奂。

要是在城郊，这无疑是要成为网红打卡地的，可它现在只是一块地地道道、原原本本的农耕地。不，在山里人眼里，这该是一片海，一片色彩斑斓的希望之海，丰收之海！亮晃晃的翠绿衬着光灿灿的金黄，明媚的春光里呈现着乡村的恬然与宁静。油菜花海已不只是城里人眼中绚丽多姿的风景，而是农人眼里一个日渐丰满的梦。

主人们大概都回屋里品尝他们的年味去了，把这一塆槽翠绿中浸润着金黄的花海留给了采蜜的蜂儿和嬉戏的蝶儿们。蜂们蝶们幸福地享受着农人留给它们的节日厚礼，劳作嬉闹间发出的嗡嗡嘤嘤的飞舞声倒成了宁静氛围的最好映衬。家人们兴趣盎然地在花海里赏花拍照，我在一旁不停地护卫提醒着，生怕他们一不小心踩踏了农人的梦。

这时，横穿花地的生产路上，驶过一辆摩托车。驾驶员是一位帅小伙，他身后是身着节日盛装的壮族青年女子，车尾驮着土鸡、腊肉、糍粑之类的拜年礼物。看得出来，这是一对新婚夫妇。男子在前面驾驶，女人双手紧紧搂着他，质朴的恩爱透着满满的幸福。“嘟嘟嘟”的马达声从深谷花海间飘过，摩托车引擎声里那些让人反感的成分，居然被这花海的色彩与馨香过滤净化掉了。淡淡的汽油味和着浓浓的菜花香飘过，我仿佛嗅到了工业文明与现代农耕文化完美交融的清新气息。

这究竟是不是乡邻说的那一塆槽油菜花呢？我希望得到一个确证，便在路边招了招手，摩托车“吱”地一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油菜在这山里还不只这一塆槽哩。”“有好几塆槽哩。”小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地与我们交谈：“过去路不好，山里人闭塞，山茶油都自给，这些年，二级路通了才知道山茶油在外面值钱。农技人员说山沟沟里适合种油菜，管理上也不费事，山上的苞谷和田里的水稻收了之后，田地闲着也是闲着，把所有的田地翻犁了，撒下油菜籽，不用特别打理，到了这个季节，漫山遍野开满油菜花，一上抖音就能招来游人赏花，还能顺带把山里的土特产卖到城里去。待把菜籽收了，榨油，自家食用，省下山茶油来，直播带货就能卖到城里去，收入还能成倍增加哩。”

大概是见我们都会讲本地话，年轻夫妇也就没把我们当外人，交谈甚欢。看得出来，二级公路时代，山里人的生活已然蒸蒸日上，高速公路通了，山里又将迎来崭新的高速发展时代。今年再回去，又会看到何等景象呢？

我得再自驾，跑跑天巴高速，感受一路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