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千万大学生的最难一课

作者：鹿鸣

大学生跟毕业论文，愈发成为一种相爱相杀的关系。

2025年，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22万人，创下历史新高。高等教育规模整体扩大，加上查重、AI率等检查指标盛行，大学生想要顺顺利利完成毕业论文越来越难。

有人熬夜到秃头，有人反复和导师对垒改到崩溃，有人看着自己亲手写的论文被系统判定为“疑似AI生成”，欲哭无泪，当然也有人披荆斩棘，论文评优，得偿所愿。

（图/《二十不惑》）

千万大学生，难过最后关

写论文本来就很难。而在本科阶段，想要写好毕业论文，难上加难。

根据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的调研数据，九成本科毕业生觉得写毕业论文有难度。其中，近七成受访者表示“比较有难度”，21.1%直接说“很有难度”，只有9.9%的人感知问题不大、“难度较小”。

问题也很现实——没有练过，谈何写好。

因此，在毕业论文何以为难的调研问题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学术训练不够，不知如何下手”（57.5%），接下来是“选题可行性不强，实际操作难度大”（44.5%）和“时间不够”（30.6%）。

有人能教着写吗？很难。尽管诸多高校设置了本科导师制度，但很少有学校设置相应的课程。本科生只能靠着线上沟通与为数不多的面谈，接受导师有限的论文指导。

另一方面，许多导师作为“青椒”（青年教师），本身教学与科研压力就很大。

况且，论文作为一种知识生产形式，天然就决定了只有一小撮人擅长。如果要求每个人都要写好，那就不叫知识生产了，充其量算知识重复。

自1999年高等教育大规模扩招以来，中国已经完成了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高等教育扩张。从1980年的14.7万高校毕业生，到2025年的1222万，44年间翻了80倍。

而随着硕博名额扩招，硕士论文也在呈现“知识重复”的迹象。

所幸这几年有了大模型（生成式AI），各种文字生产相对便利。根据浙江大学教育学院的调研，截至2023年底，就有近半数大学生使用生成式AI辅助完成课程作业（45.5%），46.3%的学生用AI辅助写作，45.5%用AI翻译外文学术资料。时至今日，大模型已是大学生写作业的日常工具。

除了查重率，AI率又来了

论文写作各凭本事。但写作结果能否通过，还得看一些系统性的指标。

首要的就是查重率。长期以来，本科论文都在严格查重。查重率的各校标准不一，但总体趋势是越来越严。从2021年开始，还增加了本科毕业论文的抽检制度——即使你毕业了，论文也可能被多次抽查质量。

根据中部地区某公办院校公布的2023年教育部本科毕业论文（设计）抽检结果，该省被抽检的45所高校中，有35所高校存在问题论文，占比接近八成。

因此，学院本身也很紧张。在实际执行中，学院内部往往遵循着比校级层面更严格的查重标准。不少学院的查重率要求已经收紧到10%，甚至8%。

但其实，查重率的算法一直有争议，特别是一些非知名平台的查重，有点“智商税”的意思，经常把一些经典名言、必要的通用公式、常见话术都算进重复里。

甚至有时候，明明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论文，还是可能算出20%的重复率。

在完善引注的情况下，知网等主流平台的查重算法基本可以做到“不冤枉人”。但查重率只能检查语段有没有直接复制，而检测不出思想和结构有没有借鉴乃至抄袭。

学生很容易应对——在各种灰色生意的帮助下，哪怕一篇完全“复制”其他论文的毕业论文，也可以通过更换语序、同义词替换的方式，以非常低的查重率通过检测。

而考虑到大家都在用AI辅助工具，近两年本科论文又陆续新设了AI疑似率要求。AI的“幻觉”问题，也让论文虚构内容的现象频发，反过来倒逼学校查得更严格了。

比如四川大学非文科（理、工、医科）规定论文的AI疑似率不能超过15%，东南大学卡30%，这些都是各个学校的“AI红线”。又或者，中国传媒大学、复旦大学等高校没有卡数值，但要求学生必须披露是否使用了生成式AI。

为了通过重复率和AI率检查，学生通常需要在提交正式论文前自己先测几遍。但这类检测服务并不便宜。

以一篇2万字的论文为例，检测通常以“字符”计价，单个英文字母或标点都算一个字符，因此一个20000字数的论文其字符数可能达到25000字符甚至更多。

根据各平台的报价计算，这样一篇论文，在知网同时查重和查AI率，大约需要87.5元。其他平台，费用更是从95元到130元不等。

在知网于2022年6月开放个人查重之前，使用知网查重甚至是一个活在淘宝和闲鱼里面的“灰产”，存活了多年。当时淘宝上的知网查重服务按次计价，本科论文一次要上百元，硕博论文查一次要数百元，比现在的官方价格更高。

于是大家忙活半天，本科生人均花几百块，硕博学生多查几次要花上千元，养肥了几个行业，但这些行业并没有实际产生价值。

至于手上的论文到底有没有理论和实践意义，反倒变成了优先级最低的事情。

本科论文，还有必要写吗？

本科论文的必要性，讨论其实由来已久。例如，2004年，《北京青年报》的一份报道就提到，相当一部分复旦大学学生认为应该取消本科毕业论文要求。当时的教授，也有在提议取消本科论文。

转眼过了二十年，人们吐槽依旧。在知乎“本科生到底该不该取消毕业论文”的话题下，网友们的核心观点很统一：

最热门的是“时间安排紧”——“时间安排不可能达标，手续流程越来越复杂”；其次是抱怨“形式化”——“毕设论文一直在搞格式，感觉像培养文员”“没有筛选目的，基本都要过”；还有不少人直接质疑“不具备科研能力”——“什么都不懂的本科生，你让他完成一个实验研究课题？”

对大四学生来说，折腾半年时间（当然有些学生也可能只花了几天）搞一篇“伪学术”的论文，确实像是为了写论文而写论文。

而另一个让本科论文缺乏意义的缘由，也来自大模型。就当下而言，大模型技术是字面意义上的“日新月异”，高校如果坚持查AI率，其实是一种螳臂当车的游戏。

大模型版本一直在完善，对于人类语言细节的模仿也越来越厉害。如今的大学生可以用前一天刚发布的最新AI，而由于技术及行政滞后，大量高校查AI率平台所用的检测模型，实则可能是半年前的版本。

让一个更老旧的低级大模型去猜测一个稿件是人类写的，还是最先进的大模型写的，在计算机行业的人看来，是个非常不切实际的事情，也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因此，学生有没有使用大模型辅助写论文，会越来越难以查证。

既然难以查证，还不如直接不搞了。这两年，越来越多的高校开始尝试用成果替代本科毕业论文。

例如，浙江农林大学允许参加“互联网+”和“挑战杯”大赛获得国家级二等奖及以上的学生免写论文；浙江工商大学认可在核心期刊发表的美术或设计作品；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可以用网文平台签约作品替代；北方工业大学、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等也允许创业项目、专利、微电影作品等多种形式的成果来替代传统论文。

这些尝试至少比为了写论文而写论文要实在得多。让学生拿出真正有价值的成果，总比憋出一篇谁都不会再看第二眼的八股文要好。

毕业论文，只是走出象牙塔后，生活百般滋味的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