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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西瓜
本文转自：齐鲁晚报
□魏霞
周末回家看父母,在胡同口停好车,两手提着大兜小袋的东西往家走。隔着老远,就看见父母坐在自家院门外的阴凉处乘凉。父亲看见我,站起来迎着我进了院子。
我放好东西,父亲已从冰箱里抱出了半个西瓜。我洗了手,切西瓜,父亲在门楼底下支桌子摆凳子。我端着西瓜放在父亲支好的桌子上,问父亲:“我妈呢?”
父亲说:“估计还在院门外坐着。”
我出院门一看,可不是,母亲还坐在阴凉处的马扎上,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说:“妈,回家吃西瓜。”
母亲抬头,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显然有些吃惊地说:“这不是俺霞妞吗?”“是我,妈,回家吧。”母亲没再言语,任由我拉着回了家。
母亲的见面语越来越少。前年,如果见我一个人回家,她还总爱问,玉斌(我爱人)咋没来?咋不让孩子来啊?我一一回答后,她就开始嘱咐我:你近视,一个人开车一定要小心,我和你爸在家都好好的,你开着车在路上跑,我们不放心……林林总总,一见面说个没完。从去年春天开始,母亲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直到后来,问她话,她才说。虽然治疗老年痴呆的药没间断地吃着,可我和父亲不得不承认,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我让母亲在桌前坐好,选了块最大的西瓜递给她,她接过西瓜就默默地吃起来。我又给父亲选了一块,自己也拿起一块。父亲边吃西瓜边向我告母亲的状:不知道冷暖饥饱,这么热的天,让她穿半截袖衣服,她非要穿个大厚布衫；手里拿着勺子还找勺子；晚上让她洗脚,说尽好话她也不洗；我拿回家的糯米糕,父亲还没吃一口,母亲一会儿工夫全吃光了……我慢慢吃着西瓜,听着父亲的诉说,心中充满了哀痛,我记忆中的母亲勤快、讲卫生、疼丈夫、爱儿女,全然不是父亲所说的这样。
我看向身边81岁的母亲,她只顾埋头大口吃西瓜,并不为父亲说她的“坏话”而辩解,偶尔抬头看看父亲和我,一脸的懵懂。
盘子里只剩下一块西瓜了。我看看黑瘦的父亲,再瞅瞅白胖的母亲,对父亲说:“爸,您把这块西瓜吃了吧。”
父亲说:“让你妈吃吧,她比我能吃。”
我把西瓜递向母亲,母亲摇摇头,不接。
“你一吃就吃好几块,这会儿咋只吃两块就不吃了?”父亲似在质问母亲。
母亲看看他,若有所思地说:“嗯,不想吃了。”
我理解父亲,他年轻时脾气就不好,三年前动了一次大手术,身子至今没有完全恢复,现在整天照顾脑子不清醒的母亲,脾气不好是难免的。
我又把西瓜往母亲跟前送了送,劝道:“妈,吃了这块吧,不值当再往冰箱里放了。”
母亲推开我拿西瓜的手,还把头扭向了一边,似个孩子般的执拗:“不吃,就是不吃。”
“你为啥不吃?”父亲追问。
我知道,父亲内心深处是心疼母亲的,唯恐母亲是哪里不舒服才不吃这最后一块西瓜。没想到,母亲一脸郑重地对父亲说:“霞妞才吃了一块,让她吃。”
我的泪瞬间溢出了眼眶,佯装洗手去了厨房。
当母亲痴呆得忘记了世上的一切,还是未能忘记疼爱她的女儿啊。
(本文作者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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