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心事

本文转自：廊坊日报

母亲的心事

■余文萱

母亲赶早市，在菜市场买回来四十五棵大白菜，放在仓房门口晾晒两三日，在寒流未来之前修理完毕，抱到楼上腌制好了。她每年都腌酸菜，自己家人吃，亲戚吃，邻居吃，朋友们也跟着吃。我是不怎么待见酸菜这东西的，觉得它偏硬，吃到胃里不舒服。虽然不喜欢，但整个劳动的过程，我是必须积极参与的。

母亲早在几天前就开始储备秋菜，蚂蚁搬家一样往回运着。每天早晨五点钟左右，她就去早市上守着，挑选蔬菜。第一天买了五把芹菜回来，第二天买了两捆大葱回来，第三天买了一袋子土豆，第四天买了芥菜、胡萝卜和地瓜。菜买回来，需要晾晒，去除多余的水分。她就一天两三次地往楼下跑。

初秋气温骤降，母亲不怎么去早市了。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把所有的秋菜都储备齐全。似乎唯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在家安稳坐着，她是个要强的人，她的女儿不及她一半。但女儿是听话的，只要她招呼一声，就会立马跑过来，听她的吩咐。

那一日，她又去集市，邻居们都在一辆货车前面挑选白菜，母亲也觉那白菜好，又拖了八棵回来。这八棵白菜从此就成了母亲的“宠物”。早五点半，她就下楼把它们从厨房里搬出来晒，午后四点半左右，她又下楼把它们搬回厨房里去。如此折腾了三四日。眼见得水灵灵的大白菜成为蔫头耷脑的一小棵。我就不禁好奇，母亲只说这样好保存。我觉得她有故意给自己找事做的嫌疑。

傍晚我下课回来，看见母亲正蹲在仓房门口修理白菜。黄昏的光围绕在她的身旁，散发出朦胧的红色的光晕。我凑上前去。唤她。她就笑，说得抓紧弄，不然就冻了。我去帮她抱白菜，咧咧呛呛地上五楼。母亲在后面随着，她也抱着白菜，步伐比我稳健得很多。不过我看不得她的劳累，便与她说，早上上课前，晚上下课后，由我来搬这几棵白菜吧，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忘记的。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说我晒不好。哼，那白菜，她当这是宝贝呢。

自此，我也就不再参与这八棵白菜的晾晒工作。母亲折腾了一周左右，我就再也没见过这几棵白菜，不知道母亲把它们收纳到哪里去了。家里的厨房就是一间大仓库，那里面，只有我想不到的物件，没有她放不下的东西。

晴天，母亲又切了冰糖萝卜丝和芥菜丝，铺在牛皮纸上，拿到院子里阳光下去晒。有几家人门前晒着一溜白菜。从前很少见的邻居不时地出门来，看自家的菜，也品味别人家的菜。无非是谁买得好，谁买得价格便宜。我母亲是买菜的高手，经验丰富，每年都受到邻居的夸奖。母亲就笑，眼睛弯成一条细线。

母亲早起在楼下的水果铺子里买来新鲜的桔子，通体黄亮，近乎透明，梗上还带着绿叶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气息。深红色的大个头山楂也买来一些。柿子饼以及柚子也买来一些。皆盛在水晶一样的白色玻璃器皿里。摆在桌案上。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诸多种颜色出来，极为动人。吃不完的山楂，多半被母亲挖心去籽，加了清水和冰糖，用小火熬了，做成罐头，放在冰箱里镇着，家里人回来，每人分了几勺吃。想起从前时候，母亲也在自家屋子里用小火炉暖酒给父亲喝。炭火红红的，映衬得母亲的脸也是红红的。她熬煮山楂罐头的过程和在火炉上温酒时的样子总是相同。一样的火光映射着她火红的脸庞。我常在一旁看得痴心。觉得时光还是慢些走动才好，我想留住这人生里的每一刻，把它们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十月一到，母亲就把整个秋天搬进她的储藏室里。那里斑斓一片，花花绿绿，鼓鼓囊囊，各有各占据好的地盘，彼此拥挤却不混乱。某天吃饺子，母亲让我剥一头蒜，我进厨房找蒜，找得蒙头转向，也不得见。唤她来。她一来，那蒜就伸手可得，我着实敬佩母亲的记忆力了。

说不清的事物总是有很多。与好友小聚时，我说身上的各种疼痛，也说母亲的勤劳。朋友就说，你是养尊处优习惯了。你去问问母亲，是不是也经常犯痛。我回去后就问了。母亲说，不累啦，这点活计算什么，我年轻时候吃的苦可比这多很多。母亲就接着讲起她的童年和她的青春。果然是一部传奇史。她也讲小时候所过的清贫生活，作为家里的老大，比弟弟妹妹更多吃了一些辛苦。当然，陪伴父母的时间也是最长。她讲述的一些我曾经听过很多次，也有很多是第一次听到。母亲在那里讲，我就在一旁认真地听，偶尔插上一两句，唏嘘不已。母亲有着属于她的童年故事，她的孩子们也有属于自己的。时光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推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谁也无能为力。

无意间，北风忽然紧了，刮得人鼻尖红红的，我穿得单薄，北风瑟瑟，我也瑟瑟。上课在教室里打哆嗦，回家在客厅里打哆嗦。母亲看不下去，责备我穿得少。我却说，这厚外套我才第一天穿的，还以为能穿上几天。母亲就拿出自己的羽绒服给我看。她已经穿成冬天的样子了。我却不甘心，觉得秋还未尽，怎么冬天就来了呢？

冬天确确实实地来了。听午间新闻里是说，距离我们百里之外的某城已经落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落在冬天和落在秋天是不一样的。个人感觉，冬天的雪更受看些。雪落在秋天里，落在秋花上，就有些大煞风景。那些娇艳的花被雪压覆得低低切切的，又无法挣脱，看起来又可笑又可怜。冬雪落在宽阔的操场上才是最美，浓密，一地的银白之光，没有褶皱，没有起伏，是一望平川的安静和美好。

和母亲说起这场雪。母亲就有些得意地笑。我知她笑的是什么，也不去拆穿。我只是赞美她。我喜欢看她脸上带着笑容的样子。实际上，母亲一直是一个不把愁苦写在脸上的人，即使心里惊涛骇浪地翻滚，她的脸上，依然如那雪后的平原一样，静美而宁和。

母亲的心事越来越窄了。窄到放心不下几棵白菜，窄到眼界里只有她的一双儿女。然而，我知道，我的母亲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她们的心都在慢慢变“窄”。那里，只装着厨房里的柴米油盐，只装着一家人的温饱冷暖，唯独装不下的，却是她自己，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