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编辑肝脏，能否给生命带来新曙光

本文转自：新华日报

我国完成全球首例活体人异种肝移植手术——

基因编辑肝脏，能否给生命带来新曙光

（视觉中国供图）

□ 本报记者 王甜 张宣

近日，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完成全球首例活体人异种肝移植手术，成功将转基因猪肝脏移植到了一位肝癌重症患者身上。手术至今已过20余天，该患者整体健康状况呈现良好态势，目前已经实现下地自由活动，肝功能等多项指标恢复正常。

此次异种肝脏移植，开创了转基因猪异种肝移植的先河，也是全球第五例活体人的异种器官移植手术。尽管“从猪到人”的临床辅助性异种器官移植手术作为一项革命性突破，已经迈出了成功的一步，但在这场生命科学的探索之旅中，每前进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地平衡创新与风险。异种器官移植的未来，虽然充满了希望，但同时也承载着责任与挑战。

辅助性肝移植：过渡治疗的新途径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成功实施的这例猪肝脏辅助性移植手术，不仅开创了转基因猪异种肝移植的先河，这一突破性进展，还标志着中国在异种器官移植领域迈出了重要一步，为未来器官移植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

“在人体中移植其他物种的器官被称为异种移植。”江苏省异种器官移植重点实验室主任、南京医科大学特聘教授戴一凡说，这些开创性的跨物种移植“并没有像灵长类动物研究中预测的那样取得巨大成功”。不过，这些手术为别无选择的重病患者带来了希望，团队也从中取得了宝贵的经验教训，包括从接受者需要的药物类型，到异种器官移植必须接受的测试量。

有统计显示，从2021年起，全球异种大器官人体移植研究加速推进，主要集中在中、美两国。3年来，全球已接连完成多例猪心、猪肝、猪肾的人体移植。在美国，已有团队宣布，有望在2024年正式启动异种大器官移植的临床试验。异种器官移植在中国也有加速迹象，仅今年，就有多个研究团队先后宣布了研究突破。

“此次手术的背景，是一位患者因巨大肝脏肿瘤而面临严重肝脏功能衰竭。传统肝脏移植受限于供体短缺，而基因编辑猪肝脏的辅助性移植，则为患者提供了过渡性治疗，帮助其自体肝脏再生。”戴一凡在接受新华日报《科技周刊》采访时提到，以往的异种移植被视为一种挽救生命的“同情用药”，在正常情况下，出于医疗伦理限制，有关部门往往不会批准异种移植手术，而安徽的这例肝脏移植有点特殊，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肝脏移植，只是一种辅助性的肝移植。“不同于传统的永久性肝移植，辅助性肝移植作为过渡性治疗手段，旨在维持患者生命，直至找到合适的供体或自体器官恢复功能，异种器官就会被摘除。”

辅助性肝移植并非新鲜事物，国际上已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但以往使用的是未经基因编辑的野生型猪肝脏，而安徽的手术首次采用了基因编辑猪肝脏，极大地提高了移植成功率和安全性。业内人士认为，这一创新实践，不仅体现了中国在异种器官移植领域的前沿探索，也为全球医学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

基因编辑异种器官：未来的新希望

供体短缺和费用高昂一直是器官移植的难点，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全球每年大概有200万人需要器官移植，全球平均器官供需比约为1∶30。《中国器官移植发展报告（2020）》显示，2015—2020年，我国器官捐献、移植数量两项指标均居世界第二位。然而，2020年间中国有96500名患者在等待器官移植，实际捐献人数只有5222人，等候人数是捐赠人数的18倍。

“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患者，因无法及时获得匹配的器官而失去生命。基因编辑异种器官的移植，为解决全球器官短缺问题提供了新思路。”戴一凡介绍，猪因其器官大小、生理结构和人类相似，且繁殖迅速，被视为异种器官移植的极佳候选。近年来，随着基因编辑技术的发展，转基因猪器官的移植成为了新的研究热点。通过编辑猪的基因，科学家们正努力创造与人体更兼容的器官，以减少免疫系统的攻击，在近3年出现了多例实践突破。

2022年，戴维·贝内特在美国马里兰大学医学中心接受了猪心脏移植手术，成为首位接受此类手术的活人，并在术后存活了60天。2023年，劳伦斯·福塞特也在该中心进行了猪心脏移植，并维持了40天生命。今年，理查德·斯莱曼在麻省总医院接受了人类首例猪肾移植，在术后不到两个月离世。美国纽约大学朗格尼分校的医生团队完成了一例机械心脏、猪肾和猪胸腺的联合移植术。

猪器官移植到人体的手术在中国也接连传喜讯。今年3月，空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团队将一只6基因编辑猪的全肝，以辅助的方式移植到一位脑死亡人体内，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尝试在脑死亡的患者体内移植猪肝脏。5月，我国科学家团队在昆明成功完成了全球首例猪—人肝、肾联合异种移植到脑死亡患者体内的手术。

“此次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手术创新之处，就在于采用了基因编辑猪的肝脏作为供体进行移植。”相关人士解释，肝脏是一个复杂的器官，猪肝移植相较于其他器官移植可能面临更多的技术挑战。相对于肾脏和心脏，肝脏涉及合成、分解、凝血、解毒和免疫等功能，解剖结构和生理功能更为复杂。“因此，目前基因编辑猪的肝脏还不能完全替代人类肝脏发挥功能，异种肝脏移植技术，其难度解决科学意义更大。”

异种器官移植：挑战与责任并存

器官移植本身是一个复杂且风险较高的手术。对于身体条件不佳的患者，手术过程中的并发症风险可能会更高，这些患者可能无法承受手术带来的身体负担。

而且器官移植后，患者的免疫系统会对新器官产生排斥反应，需要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以防止产生排斥反应，这些身体条件不佳的患者可能更难以承受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也更难以应对术后的各种恢复要求。

“即使解决了排斥问题，还需要确保移植的肝细胞能够正常运作。如果不行，仍然需要寻找其他解决方案，如使用人工肝等机器进行血液过滤。无论如何，安徽这次手术尝试都让我们看到了克服异种器官移植技术难题、实现医学突破的可能性。”戴一凡表示。

异种器官移植在伦理和法规层面也面临诸多挑战，涉及动物权益、人类安全等诸多议题。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此次手术在严格遵循伦理原则并获得患者及家属的充分知情同意后进行，同时也得到了多个学术和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技术的完善与推广仍需时日，包括深入研究、临床试验扩大及伦理法规的考量。”戴一凡认为，只要确保移植器官的安全性和完整性，遵循严格的临床试验标准，伦理上的顾虑可以得到合理解决。异种器官移植技术的发展有望解决器官供体短缺的全球性难题，尤其在肾脏和心脏移植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

目前，江苏在该领域亦取得重要进展，江苏省异种器官移植重点实验室正积极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适合人体移植的异种器官。戴一凡认为，异种器官移植需要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来推动。此外，全流程的严格监管也需国家保障，以促进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未来，随着研究的深入，异种器官移植将有望成为解决器官短缺问题的有效途径，为更多患者带来生命转机。

此次将基因编辑后的猪肝脏移植到人体内，是一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医学尝试。“但在延续生命希望的这条路上，依旧充满着各种科学技术上的限制、伦理道德上的困境与现实中的无奈。”戴一凡表示，无数科研人员，正在朝着拯救生命、重燃希望的大道上奋力奔跑、上下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