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一起为父复仇之案，引发百年文字官司

文|郑学富

《第二十条》作为一部法治题材的电影，突出了法治的重要性。它通过具体案例向观众展示了见义勇为、正当防卫等法律问题的争议性，引发了人们对法律和正义的思考。在唐朝武后时期，陕西渭南县的一介平民徐元庆为报父仇，杀死了当朝御史大夫赵师韫，此案轰动朝野，在判决上引起诸多争论。诗人陈子昂写了一篇《复仇议》上奏武后，没想到百年之后，大文学家柳宗元又写了一篇《驳复仇议》，此案因两位文人的文字官司而名留青史。

武则天统治时期的长寿二年(公元693年)，在天子脚下的一家驿站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死者为当朝御史大夫赵师韫，凶手为驿站的“服务生”徐元庆。堂堂朝中大员被杀，一时成为爆炸性新闻。徐元庆为何要谋杀赵师韫呢？原来他是为父复仇。《新唐书·孝友·张琇传》对此事作了记载。

赵师韫曾在同州下邽(今陕西渭南)担任专管地方治安工作的县尉。徐元庆的父亲徐爽因为犯罪被赵师韫正法。史上没有记载徐爽因何罪被杀和赵师韫是否执法过度，但从此案的走向和争论的焦点推测，徐爽有可能罪不至死，有冤情。徐元庆也曾申诉上访，但此案并没有影响赵师韫的升迁。不久，赵师韫升任京官，任御史大夫。徐元庆看到杀父仇人不仅没受到惩罚，反而官场得意，他心里极不平衡，暗下决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隐姓埋名，到离京城较近的一家驿站做起了“服务生”。因为他心里清楚，只有在官办的招待所才有接近赵师韫的机会。徐元庆在驿站默默无闻做着服务生的工作，打扫卫生、端菜送水。终于机会来了，赵师韫因公事出差，在随从和地方官员的陪同下，来到驿站歇息。

当徐元庆听说仇人赵师韫下榻驿站，心里异常兴奋和激动，他主动申请承担起了伺候赵师韫的工作，以便寻找机会下手。徐元庆借服务之机杀死了赵师韫，然后自缚其身，到官府投案自首。

朝廷命官被杀，这可是一个被刷屏的新闻，尽管当时没有网络，但此案重大，不仅惊动了朝廷，且在民间不胫而走，议论纷纷。朝廷中对如何治徐元庆之罪也是争论不休，有人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应该判凶犯徐元庆死刑；也有人说徐元庆杀人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其动机情有可原，当朝以德治国，以孝治天下，不仅应判徐元庆无罪，而且还要大张旗鼓表彰宣传。武则天权衡利弊后表态：“徐元庆孝心可鉴，赦其无罪，该案到此为止。”

此事本该就此落下帷幕，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就是陈子昂。

陈子昂何许人也？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遂宁)人，684年考中进士，因上书言事被武后赏识，曾多次上书论政事，官至右拾遗。《新唐书》和《旧唐书》给予他的一致评价是“褊躁无威仪”。陈子昂力排众议，写了一篇《复仇议》上奏武后。他在文中指出，徐元庆谋杀之罪，案情清楚，依据国家法律，应当处死，这是国家统一的法规，执法不能两样，徐元庆应该伏罪。但是，据《礼》，父仇不共戴天，也是国家勉励人尽孝的教化内容，徐元庆是为父报仇，是对父亲的一片孝心才让他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如果赦免了徐元庆的罪行而让他活着，就是磨灭了他的德行，损伤了他的义节，就不是众人所说的杀身成仁、舍身全节的节操了。因此，陈子昂建议，应当严格执行国家法律，按照刑律处死徐元庆，然后在他的墓前立碑表彰，赞颂他的美好节操和一片孝心。陈子昂的建议看似巧妙地解决了“礼”与“法”的冲突，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最后徐元庆一案按照陈子昂的建议作了判决。

陈子昂作为朝中的一名小官，其建议被武后重视，并得到同僚的赞许，他进而要求朝廷将《复仇议》“编之于令，永为国典”。此请求也得到了满足。

此案看似尘埃落地，但其实并未盖棺论定。

大约在一百年之后，又有一人关注此案，此人便是柳宗元。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现山西运城永济一带)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793年，21岁的柳宗元进士及第，名声大振。唐顺宗即位后，柳宗元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掌管礼仪、享祭和贡举。当时，柳宗元翻阅武后时期的文献得知此事，忍不住想为徐元庆翻案，写了一篇《驳复仇议》。柳宗元毫不客气、旗帜鲜明地指出陈子昂的主张是错误的。

柳宗元认为礼和刑是统一的，根本作用是一致的，即“以防乱也”。为父报仇是礼，杀人偿命是刑。元庆之父如果未犯下死罪，师韫诛之，是践踏人命，元庆报仇，是守礼行义，当旌；元庆之父如果罪本当诛，师韫杀之，完全合法，元庆报仇，则是蔑视国家法律，当诛。“诛”和“旌”是矛盾的，不能施加在同一个人、同一件事身上。因此陈子昂的主张自相矛盾，赏罚不明，背礼违法，造成认知混乱。柳宗元主张应查清案情，理出曲直，不能混淆是非，更不能含糊执法。

柳宗元认为解决社会矛盾最高境界是“调”，即构建和谐社会。他引用《周礼》的经典，论述治理国家需设“调人”官职，以化解怨恨，劝阻仇杀，如果积极主动地去调解，杀人犯罪就会减少，不会出现陈子昂说的“亲亲相仇，其乱谁救”的局面。他以徐元庆举例说，不忘父仇，是孝；不怕死，是义。徐元庆能尽孝道，为义而死，是个明晓事理、懂得圣贤之道的人。这样的人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而陈子昂反而认为应当处以死刑，这种奏议是滥用刑法、败坏礼制的建议，不能作为法律制度。

柳宗元的文章论点明确，论据翔实，分析透辟，缜密严谨，语言精炼而准确。在柳宗元的层层剖析之下，陈子昂的论点土崩瓦解。《驳复仇议》堪称驳论文的上乘之作，被作为定论收入在唐朝的法律文献内，后来被收录进《古文观止》。

(本文作者为山东省枣庄市政协文史馆馆员、枣庄市首批社科智库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