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归去作闲人

本文转自：大众日报谈薮

□ 矫 发

2024年跨年夜，张其亮先生赠我一幅甲辰龙年挂历，上书苏轼《行香子》词，字如行水流水，诗词意境甚契吾清流心境。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读苏轼词，心灵总能受到拂拭和洗礼。“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清风、明月、淡酒，最宜活跃思维，叩问人生。

《三国演义》有“曹操煮酒论英雄”的章回，谈及袁绍，曹（操）刘（备）有一段精彩对话。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曹操指出袁绍四大硬伤，其中就有“见小利而忘命”。而苏轼月下品酒赋词，剑指人性弱点：“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人生海海，功名利禄，不过“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罢了。

白居易《对酒》诗云：“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人活一世，局促在小小的蜗牛角上，那么狭小的空间，还有什么值得争夺呢？生命短暂，就像石头相撞，瞬间发出丁点火星，倏忽而逝。人生无论贫富贵贱，只有放宽胸怀，开朗乐观，才是处世上策。

孟子参透的人生顶天立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曹雪芹参透的人生洞穿天下：“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程颢参透的人生哲学禅意：“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苏轼参透的人生光明磊落：“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忆往昔，有多少人死于名缰利索；看今朝，还有多少人在“浮名浮利”的路上奔跑追逐。贾平凹的《暂坐》有副对联，值得玩味：“南来北往，有多少人忙忙；爬高走低，何不停下坐坐。”

书生报国，知音难觅，壮志难酬，何如“归去”！苏轼的不少诗词表达了归隐之愿。熙宁八年（1075）冬天，送东武（今山东诸城）令赵晦之失官归海州（今江苏涟水），作《减字木兰花》，倾诉惺惺相惜、归隐田园之情。“贤哉令尹，三仕已之无喜愠。我独何人，犹把虚名玷缙绅。不如归去，二顷良田无觅处。归去来兮，待有良田是几时。”

元丰五年（1082）三月七日，作《定风波》，写途中雨景，吟风雨人生：“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元丰七年（1084）四月，告别黄州邻里父老，作《满庭芳》：“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元丰七年九月，苏轼在阳羡（今江苏宜兴）购置田产。他在《与王定国书》中写道：“今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硕，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元丰八年（1085）二月，苏东坡收到了朝廷批准他在常州宜兴退休居住的诏命，他欣喜若狂。在返回途中，写下了这首《菩萨蛮》，表达了他辞官归隐的欢快心情：“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有书仍懒著，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自此诞生了“买田阳羡”这个成语，成为官吏们辞官退休时经常引用的风雅用语。

张其亮先生书写的苏轼《行香子》，最为直截了当。“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屡遭坎坷，几起几落，不如归隐田园，做个闲散的读书人，“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抚琴吟酒，俯溪仰云，倜傥潇洒，夫复何求！

苏轼与欧阳修同为“唐宋八大家”，他们中间还有一段传奇佳话。苏轼在宋仁宗嘉祐二年科举考试中，以其出色的文章赢得欧阳修高评。欧阳修原本以为学生曾巩所写，因而避嫌将其文章列为第二名。放榜之后才发现，第二名不是曾巩而是苏轼。欧阳修对苏轼才华大加赞赏，并写信向梅圣俞推荐：“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自此诞生了成语“出人头地”，比喻超出常人，高人一等（头）。

欧阳修晚年自称“六一居士”，家中藏书一万卷，收录夏商周三代以来金石文字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盘棋，经常备酒一壶，再加上老去的自己，恰好“六个一”。苏轼词中的“三个一”，是不是受到了伯乐欧阳修的启发？

苏轼一生跌宕起伏，他波澜壮阔的经历，成就了他流传千古的佳作和乐观豁达的人生。林语堂先生高度评价苏轼：“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实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假道学的憎恨者，一个瑜伽术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心肠慈悲的法官。”康震评说苏轼：“一生是少年。他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他一生宦海沉浮，卷在政治漩涡之中，却光风霁月；他一路被贬，颠沛流离，却每到一处皆生活得有滋有味。”

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答案。但有几点已成共识，如追求快乐和满足、实现自我价值、奉献社会、传承先进文化等等。简而言之，就是利己、利人、利社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一岁年龄一岁心，岁月匆匆不由人。有首禅诗，貌似吟咏风花雪月，实则禅道人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