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找“闺蜜”到找“搭子”，年轻人开始主打精准社交丨九派访谈

访谈嘉宾丨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讲师、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 胡鹏辉

2023年，社交降级、搭子社交成为网络热词，年轻人一方面乐于给自己贴上“社恐”的标签，极力避免他们所认为的“无效社交”，一方面又积极主动地寻找各种搭子，和搭子们一起娱乐、运动、体验生活。

主打精准陪伴的搭子，限于精准分类的垂直领域，双方维持着精准的边界，“专搭专用”的说法也应运而生。习惯于“社交降级”，长期停留与搭子构建的“弱关系”中，是否会影响年轻人深度交往的能力？是否又进一步加剧了婚恋欲的降低？是否存在一种标准的社交模式？

带着一系列问题，九派访谈邀请到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讲师、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胡鹏辉老师，共同探讨社交降级与搭子社交的相关问题。

我们发现，年轻人虽然一边在“降级”，一边却仍然渴望亲密，渴望在人群的烟火气中找到安慰与共鸣。在搭子社交流行的当下，从“专搭专用”到“一搭多用”，或许就是亲密关系开始的第一步。

图源：视觉中国

与其说“社交降级”，不如说是“社交重组”

九派访谈：“社交降级”的说法，是否意味着存在某种相对标准意义上的社交模式？

胡鹏辉：其实我个人是不同意这个说法的。当人们在说“降级”的时候，潜意识就会认为存在一种相对标准的社交模式，而这种所谓的标准社交模式是不存在的，我们不能够说过往的某种模式就是一种标准。现在常说的“社交降级”，实际上是在把“找搭子”这样的浅层社交和“哥们儿”“闺蜜”这样的深层社交在作对比，体现出来的是一种变迁，而这种变迁背后的心理，也许有对过往亲密情感的怀旧，也可能有对深层友谊的向往和期待。

九派访谈：社交方式的“降级”或者说“变化”，反映的是当下年轻人的社交焦虑，这种焦虑的来源是什么呢？

胡鹏辉：每个人的心理边界不同，这就导致我们在社交的过程中，会有一个揣测、试探对方心理边界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可能并不愉快，“越界”行为有时候困扰自己，有时候困扰对方。在双方并不熟悉的阶段，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这种困惑，正因为不熟，所以不知道中间的那个点在哪里，才会焦虑。

另一方面，当我们越来越强调个人的自我表达，很容易出现的一个情况就是，很多人虽然有“边界”意识，但对别人的边界可能并不敏感或者说并不care，简单来说就是情商不够，所以即便现在大家所谓的“边界感”都很强，但在社交中感到被冒犯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搭子社交”，有积极意义，但也值得警惕

九派访谈：您如何看待“搭子社交”这种有点类似“快餐式”的新型社交方式？

胡鹏辉：我更倾向于从正面积极的角度来看这个概念。年轻人在找搭子的过程中，是在扩展自己的社交范围，代表着他们愿意走出自己的小圈子去发掘不同的兴趣、尝试更多元的体验，也去了解不同人的工作和生活。“搭子”虽然是一种弱关系，但它带来的是异质群体的信息交换，简单来说也就是扩展人脉，这是很积极的一面。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虽然说搭子社交本身具有很强的工具属性：精准陪伴、目的性强，但和传统的“多个朋友多条路”的社交思维相比，搭子社交反而是更纯粹的一种关系，比如我找个健身搭子就只是为了一起健身，而不是说我为了方便和你建立某种关系才选择跟你一起健身。

九派访谈：您在文章中也提到“需意识到‘搭子社交’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警惕社交恐惧及社交陷阱”，这种负面影响，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呢？

胡鹏辉：之所以说需要警惕，是因为很多人之所以去找搭子，是源于对深度友谊的恐惧或者是不愿意投入深度友谊所需要的成本，也或者是因为曾经受过伤害从而对深度友谊产生了质疑和不信任，这就会带来一些消极效应。人们在找搭子的过程中，很可能会不断强化的意识就是：我各方面的需求都可以通过搭子去满足，那我为什么还需要友谊呢？甚至为什么还需要爱情呢？这种负面影响就表现在，大家通过搭子满足自己各方面的需求之后，很可能就不需要更深度的交往了。

图源：视觉中国

九派访谈：如果不再需要更深度的交往，那是否说明长期的“搭子社交”很可能就会导致年轻人深度交往能力的下降呢？这能否解释当下年轻人婚恋欲的降低呢？

胡鹏辉：可能导致深度交往能力下降这一点，我是同意的，这种情况也是值得担忧的。深度交往需要实践经历，也需要一定的能力，友谊也好、爱情也好，最初也要经历相互试探的过程，从相互试探到相互妥协，最终达成双方都相对舒适的状态。但是，搭子的典型特点就是实用主义的精准陪伴，搭子的话题很可能就集中在划定好的垂直领域之内，彼此不会有更进一步的了解，深度的人际交往能力在这里面是不需要的。

另一个问题，要从社交降级解释婚恋欲的降低，从逻辑上讲，我个人觉得两者是没有关系的。你可能会假设恋爱、婚姻的条件是双方都需要有很好的深度交往能力，但其实并不一定。举个通俗的例子，我们经常会听到，20岁找对象是要看爱不爱，而30岁找对象是要看合不合适，这个“合不合适”看的就是条件和标准上匹不匹配，和社交能力什么的关系不大。也就是说，如果双方都具有很好的深度人际交往能力，对于恋爱、结婚来说，当然是更好的，但如果没有，也并不一定影响人们对恋爱和结婚的选择。

一边远离社交， 一边渴望亲密

九派访谈：今年淄博烧烤、citywalk都曾在社交平台爆火，对烟火气和陪伴的追寻，是不是代表着，年轻人一边“社交降级”，一边却仍然渴望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到安慰和共鸣呢？

胡鹏辉：对，这就是一种社交的需求。人毕竟是一种社会性动物，即使现在我们对独立性、对边界感的要求更高，事实上我们仍然存在对亲密的需要，仍然需要在社会中寻找安慰和共鸣，我觉得这是作为人的一个本质性的需求。按照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在基本的生理和安全需要得到满足之后，就是社交的需要，也就是归属和爱的需要。

淄博烧烤现场氛围感 图源：央视新闻

九派访谈：通常来说，社交方式的选择，既有主动的层面，也有被动的因素，您如何看待“社交降级”的主动与被动呢？

胡鹏辉：主动的方面，是人们可以摆脱传统的一些约束，开始追求自己独立的个性、想要的东西和个人的兴趣，所以大家开始去找搭子、去尝试更多不同的体验，这是好事。被动的方面，“搭子社交”其实也是快速社会流动带来的一个结果，很多人为什么要找搭子？就是因为没有朋友。在流动的背景下，你和你的朋友可能相隔一方，即便就在同一个城市，也有可能时间对不上，而不同的搭子更有可能满足你各种临时的需要。

一些从北上广深离开的年轻人，回到家乡，反而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很多时候面临的就是这种困境，他们和身边的人反而很难进行互动，由于缺乏共同经历，也就缺乏共同话题，关系自然也就变淡了。在流动成为常态的背景下，构建深度关系本身也变得更加困难，这个问题确实是有点令人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