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爱 如何审判

本文转自：北京晚报

▌李之怡

皑皑雪山上，一幢孤独的木屋，一家三口，丈夫离奇坠楼死亡。是看破人生后的绝望自尽，还是婚姻牢笼中的困兽相残？接连获得2023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与第96届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在国外大小电影节上斩获颇丰的《坠落的审判》，即将登上中国大陆院线银幕。

银幕上的“婚姻真相”

有人说，在刑事官司里，有时能看到人性最可怜可爱的一面，而离婚官司中，却往往展露出人性最阴暗的部分。千百年来，各种艺术作品乐此不疲地讲述、刻画、描摹有关婚姻的种种面貌。其魅力正在于，婚姻关系是人类亲密关系的典型表征。在血缘之外，夫妻是人类依赖社会关系所能建立的最紧密的形态。双方在彼此身上看到的风景，除了外在的体面光鲜，还有对方最懦弱不堪，甚至最狠毒的样子。最亲密的人，了解你最致命的软肋。当两人互相信任时，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同盟关系一旦破裂，他们将会是对方最危险的敌人。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往往以“从此幸福地在一起”作为结尾，然而现实或许是，浪漫爱情会在此后几十年的共处中被种种外部冲突或柴米油盐的琐碎所击垮。童话让时空停滞在美满的结局，给读者许诺了梦幻的真空，电影则凭借它与现实人性的亲密属性，使世界电影大师们借助影像挖掘婚姻和人性最深处的真相。

1973年瑞典电影大师英格玛·伯格曼的影片《婚姻生活》，2014年大卫·芬奇导演的《消失的爱人》，2019年颇受好评的《婚姻故事》，这几部影片构成了关于婚姻的电影序列，种种“爱比死更冷”的婚姻真相在银幕上引起观众的深思和感触。不同于《婚姻生活》中以夫妻关系象征现代人类处境的哲学思考，不同于《消失的爱人》以叙事圈套完成悬疑风格，也不同于《婚姻故事》中对感情破裂的双方自私仇恨的辛辣展示，电影《坠落的审判》试图挖掘一段世俗意义上的失败婚姻当中，作为当事者的夫妻如何如履薄冰地维持关系的平衡。故事虽然设置了离奇死亡这一最具戏剧性的外部情节，却在电影的情绪内核上选择了更加复杂中立的态度。主创们并没有把重心放在出轨、争吵、自杀等更有噱头的外部动作上，而是有意识地以“二次转述”的方式，弱化了观众对戏剧性桥段的注意力，使关注重点转移到这些事件对情感关系的转变所产生的影响。

剧作中的中立视点

婚姻关系中，孩子往往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主体。电影《婚姻故事》就围绕争夺孩子抚养权的问题展开叙事线索，国产电影《钢的琴》中，男主角的行为也围绕争夺孩子抚养权展开，唱响一曲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怀旧挽歌。在这些影片中，孩子往往只承担着推动主角展开行动的叙事功能，其本身则缺乏自主意识和主体行为。然而在《坠落的审判》中，盲童丹尼尔在剧情中占据了更大比重，真正起到了参与和改写家庭关系的作用，并确立了电影叙事中既主观又中立的独特视角。

一般情况下，关于离奇死亡的故事会选择将侦查破案作为情节主体，而《坠落的审判》中，法庭的辩护和审理却占据电影一半以上的篇幅。审判情节中的一个重要视点，就是儿子盲童丹尼尔。整个案件审理过程，丹尼尔坚持旁听，并在最终以案件重要证人的身份影响了判决。丹尼尔在影片中，既承担了观众中立视角的认同功能，同时使婚姻关系和犯罪关系两个相互独立的关系产生了交叉。丹尼尔作为证人和孩子的双重身份，既要在法理和真相层面保证自身对事件的坦诚公正，同时，对于一个十几岁，在生活上需要格外照顾的孩子来说，“母亲杀死了父亲”这样的假设实在太过残忍。

这并非一个单纯的犯罪故事，揭开事件的真相只不过是剧作所要顺带完成的非主线任务，而主线，则是当丹尼尔得知父母相处中种种不堪的过往和冲突后，如何重新在心中放置父亲和母亲的位置，以及如何理解对抗表象之下关于爱的本质。

视听语言的情绪表达

电影是视听的艺术，任何有趣的剧作创意，最后都需要落实到镜头构图、光影声效和场面调度的细节当中。开头一段有趣的声画对位迅速揭示了一家三口的紧张关系。当片中传来作家女主人与来访者谈论关于写作的真实与虚构的声音时，画面是儿子与狗在二楼玩乐洗澡，动作细节暗示观众，这个男孩有视力障碍。接着，更加聒噪的音乐声从三楼传来，伴随着音乐声，画面再度切换到一楼女主人的采访场面，她们的交谈声在音乐背景中变得难以分辨。在这个三层楼的空间中，三人的视觉和行为是被阻隔和分割开来的，然而，声音又揭示了三者之间相互杂糅、干扰同时又难以分辨的纠缠关系。那位在电影前段始终未曾出现的三楼的丈夫，用音乐声彰显了他的情绪以及他在家中的存在感。

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庭审剧情中，可以注意到，摄影机在面对妻子桑德拉时，使用了与其他角色不同的景别镜头。在这些场景中，摄影机从较低的机位向上拍摄，以特写的方式呈现桑德拉脸上不断变化的微表情。这些特写镜头，一方面是对桑德拉的逼近和追问，试图以显微镜式的观察挖出两人婚姻的真相，另一方面，仰拍的镜头视角，也是模拟儿子丹尼尔的视角。尽管丹尼尔是个盲人，也并未站在庭审现场，但他无疑以这种姿势时刻关注和追问着关于父亲死亡的真相。

和《婚姻故事》相似，《坠落的审判》中也出现了夫妻争吵暴力的场面，不同的是，这段场面不是以上帝视角进行的客观展演，而是通过一段现场录音，由声音过渡到争吵现场的视觉还原。影片对暴力的展示非常克制，在双方施展暴力时，镜头里是庭审现场坐立难安的妻子，她望向坐在旁听席上的儿子，眼中充满担忧。不难发现，在这些关于破裂婚姻的电影故事中，使用暴力的冲动常常存在。而这部电影颇有意味的是，它并不是一方伤害了另一方的俗套道德故事，而是以宿命般的死亡被动满足了另一方隐而未发的欲望。这种自虐与自保之间的张力关系成为影片引人共鸣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