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冬升：给金像奖找新主席，人生最难课题是66岁当爸爸

去年两部叫好叫座的港片《白日之下》和《年少日记》，在今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分别有16项及12项提名，导演是年青新一代的简君晋及卓亦谦。

监制却都是同一个人——已拿过很多次最佳导演、最佳编剧等奖项，明年已入行50年的尔冬升。

他把两部电影，当作两个不同的小孩子。

“《年少日记》是女儿，不同观众会勾起好多不同的回忆；《白日之下》是儿子，向外的，令你愤怒。”

【66岁老来得女】

现年66岁，曾经历两次婚姻失败的他，从没想过为人父却老来得女，2016年跟现任圈内女友诞下女儿Teresa。

提到今年8岁的宝贝女儿，他便手舞足蹈地大叫：“我现在撞到一个太阳能充电的洋娃娃，好难搞呀大佬！好难好难，是我人生遇到最难的事……做父母难过做编剧做导演。”

嘴上虽然这样说，却仍是一脸笑容地跟大家分享照顾女儿的一连串辛苦却搞笑的事件。

过去容易焦虑的他，曾于拍摄《烈火战车》时一度罹患抑郁症，走到今天却并不恐惧死亡。甚至一早为自己想好，想在自己墓碑的碑文写 上“很多缺点的好人”。

之前他读阎连科的文字，作者写年青时感觉死亡遥不可及，上了年纪才感到死亡扑面而来。他感同身受。

往后人生他希望的，是生命完结之前，缺点仍可一天天地逐渐减少。

“缺点愈来愈少的好人”，Be A Better Man，也是每一个人都应好好去学习的不容易一课。

【拍《烈火战车》患抑郁】

尔冬升口中的“很多缺点的好人”，主要缺点之一是拍戏时脾气很大，曾笑言自己是香港五大最恶导演之一。不过活到人生这阶段，他自言已逐渐地学懂了去放放松。

但一众导演好友仍会怀疑地取笑他：“看看你拍下一部的时候又如何？”

“我也会自我反省，为什么我平时都好易相处，到拍戏时会让人害怕？第一是压力，自己在乎，有些人收了你的钱又不好好做。最后出来，好的就话一起分担（享），坏的就导演一个背锅，我抗压能力不足。”

当年他拍刘德华和梁咏琪主演的《烈火战车》期间，更曾压力大到罹患抑郁症。

《烈火战车》剧照

“那时候在街上（拍飞车）飞了40日，文戏又40日，年初一二不能开工，好似初三第一日开工，就有一个Stunt（特技替身）在东区走廊重伤入了医院。

“那个是触发点。唉呀！出大事啦！（开始）失眠，全部负面思维，一做梦就是这部戏拍不完，有人受伤，怎么办呀？”

他于是去了看心理医生，吃抗抑郁药平衡荷尔蒙，情况才得以改善。后来也看了不少相关书籍，对情绪病的了解更深入清晰。

【电影需要年轻人】

尔冬升过去曾执导过二十多部电影。

《癫佬正传》《色情男女》《新不了情》《旺角黑夜》《早熟》《门徒》《新宿事件》等，作品除了叫好叫座外，最难得是他总尝试透过作品去探讨社会上的不同议题。

当大部份观众都只视看电影为一种娱乐，当大部份的电影工作者都以较多情绪作主导去进行惯性思维，童年于九龙城寨长大的尔冬升，总能以多一份理性，透过电影这工具对不同的社会“真相”进行一场自我探索和反思的旅程。

高大俊朗的他，19岁已当上了邵氐一线小生，主演了20多部金庸、古龙等作家笔下故事的武侠片男主角。

讨厌被动等机会的他，后来开始了更多主控权的自编自导岗位，亦曾监制过多部成功作品。

去年《白日之下》及《年少日记》的成功，他说疫情令作品创作过程多了不断去修改完善的时间和空间，也称赞两位新晋导演都是可以进行理性讨论的有为青年。

再想深一层，他也自言跟自己的脾气好了有关。

“我也合作过一些导演，非常固执不听人意见。叫他剪完又加回去，剪完又加回去……也可能因为我自己改变了。”

“我年轻时做监制，遇到更年轻的导演。可能我强势一些。我年纪大了，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我自己都进步了。”

除了《白日之下》及《年少日记》，早前的贺岁片《临时劫案》，同样是他的监制作品。

“我为何这么愿意跟年轻人工作，我也有满足感。我不厉害，没有一样东西是我尔冬升发明的，从小到大无数人给过我机会，全部都是别人教我，所以他们都不用感激我。”

“现在（香港电影市场）这样困难的时候，要用我们的经验和人脉关係，去协助他们，捧年青人上去。我还开玩笑，说要不要跟公务员一样，（电影人）60岁不准做，要是继续最多做到65岁。应该要去推动，电影是需要年青人。”

尔冬升与《年少日记》导演卓亦谦

【难找下一任金像奖主席】

他仍记得自己1975年7月1日入行。明年便入行了50年。

他坦言今天对电影的热情，自然地减少了。更不时提醒自己不可固步自封，亦要让出位置给年青新一代去接力。

他已当了八年金像奖主席，感到有点心累，想退下来，却仍未找到合适的继任人。

“导演会有任期好些，可以卸任。金像奖麻烦些，没有年期。不是说派了人进去互选就成，要协调才可以。派了又不做那怎么办？

“做金像奖最难，原来是去找下一任的主席。”

“去年（金像奖）最特别是我将最前面的董事调到坐后面，所有提名的坐前面，这个奖最重要是他们。

“我不可以有固有思维。不能阻碍了年轻人上去，电影是属于年青人。”

【是女儿在训练我】

年青的尔冬升是一名风流才子。

先后跟余安安及张曼玉相恋，成为一时佳话。95年跟台湾圈外女子王瑞霞结婚，但婚姻只维持了半年。98年再跟比他小13岁的幼儿园老师罗晓文相恋，08年注册结婚，数年后又再离异。

今天的他大概已不再相信婚姻制度。18年宣布跟圈内女友育有一名两岁女儿Teresa。

感情生活他不愿多提。但谈到爱女，他却不时手舞足蹈有说有笑。

“我女儿性格比较像男仔，小孩子精力流沛，学画画、溜冰、弹琴、游水……想学什么便给她去学。学骑单车都好好笑！她好快学会了，愈踩愈快，我便在后面跑（追她）。”

“我忘了（会很累）又买了电单车给她。哗！电单车没办法去追。便要头中尾位置找人看住，喊“有车呀！有车呀！”，想起来都很好笑。她再大些我便没精力陪她去玩，便送她去学柔道、空手道、攀岩。哈哈。”

“（生女儿）是好突然的事，不是我安排的。突然间老来得女，其实我都还在学习，做父母对我来说难过做编剧做导演。最难是怎样去建立她的价值观，我也一直在调整。都好深，讲就简单，实行就要锻炼自己。”

“以前看过一个美国的调查，说一半的父母都没有资格去做父母。因为很容易将自己的价值观放在子女身上，好像《年少日记》的问题。我耐性好了，和我女儿一定有关系。和她沟通，自己也会有成长，是她在训练我。”

【她16岁要生BB怎么办？】

“我应该过两年送她去外国读书。我知道她爱唱歌，有天份。但不太想她接触到其他导演监制Uncle而想入行。但她要（入行）的话，像秦沛的两个子女，也没办法。你可以怎样？”

“我这样说不太对。自己经历过，觉得（娱乐圈的）名呀，利呀，虚荣呀，都不值得……我不需要星光大道有个手印，我追求的不是这些。谁会记得？全部过眼云烟。但年青人会说：“因为你都试过啦嘛，拿过这么多奖！我当然还是想拿奖啦。”

编导演监皆擅长的他，更幻想过8年后跟女儿的一个情节——

“就算她像《早熟》里那样16岁要生（BB）那怎么办呀？我真的电影都拍过哦，我没问题！我帮你带孙都没问题。难道要我演戏里那个（要求打掉孩子）黄秋生呀？没理由嘛！”

《早熟》剧照

疼爱女儿心情溢满脸上的尔冬升，真的舍得过两年送女儿到国外？

“不会不舍得，我也会去。（要工作）便周围飞咯。但如果要我留在内地6个月不能离开，我就不肯。她8岁，我66岁……她中学未毕业，我死了都不奇怪啦！我（如果）看到她中学毕业，看到她大学毕业，赚到啦！”

【柴湾人的一生】

学做父母，确实是不容易的一辈子课程。

他忆起那时母亲到了90岁，也仍会担心70岁的女儿。

“我姐姐大我七岁，是香港第二代的Top Model，（当年）经常上杂志封面。她之前回香港玩，住我家。她很多朋友，有一天天亮才回来。我妈发脾气！哈！”

“我跟妈说：她已是60岁的老太太，天亮回来你也要管她？”

他跟秦沛和姜大卫两位同母异父哥哥，年轻时觉得跟他俩年纪差十来年，距离有点远。秦沛自小老气横秋，姜大卫沉默内向。他的性格似是夹在他俩中间。今天大家都老了，年龄的距离便像都变近了。

三兄弟与妈妈红薇

尔冬升的工作室在柴湾，工作室外有个很大的露台，他说对面就是一幅“人生风景”。

“你看，这里包含了人的一生。在这所医院里出生，住进这个公屋，然后在这家小学读书，再到这中学；工作后储了钱便搬到这居屋住，再储些钱换到这私楼，去世后便埋在这一个墓场。”

他用了一分钟，走过了“柴湾人的一生”。

尽管年轻的一代，一步步向上爬的阶梯，似是比起从前困难，但每一条不同的路，也仍可看到各自沿途不同的独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