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男人与权谋，是对《坚如磐石》最大的误解

《坚如磐石》的宣发一直以几位叔为主，二搭老谋子的周冬雨几乎没在路演里露过面，单从海报也可以明显看出，男女角色比例“严重失衡”，被夹在其中的陈冲和周冬雨宛如万绿丛中两点红，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女性存在感恐将十分微弱”的不祥预感。

但看过后会发现，完全不会。这的确是一部以男人和权谋为主的反腐片，毕竟，男人掌握更核心的权与钱依然是当下社会不争的事实，但女性角色在其中绝不是简单的点缀而已。

张国立和于和伟车中密会那场戏，张国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是人总有弱点的嘛。是的，瞄准并抓住对方弱点，是控制与反控制的抓手，是争取权力斗争筹码的关键。那么，那些踏破底线、在漩涡里拼杀的“亡命之徒”，他们的弱点究竟是什么呢？

对于“下手没轻没重”、动不动拿命拼的“暴民”来说，他们的弱点是一个大写的“穷”字，只要有足够的钱拿给家里，哪怕坐几年牢，哪怕死，都在所不惜；对于商人黎志田（于和伟饰）来说，他的弱点是独生女儿黎莎，黎莎是他心中仅有纯净的化身，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所以才会将保护女儿视为信仰，坚决不让她沾染一丝脏东西；而对于身为副市长的郑刚（张国立饰）来说，他的弱点是需要保证无道德瑕疵、要始终保持优良作风，妻子、儿子和看似美满的家庭，不过都是面具的一部分，汹涌的情欲、内心深处的脆弱，都只能安放在不见光的角落里。贫穷的家人、单纯的孩子、上不了台面的情妇，是那些“前线战斗者”的阴面，因为有她们的存在，为权与钱舍命厮杀的男人才得以完整。

一、他的赘婿必须死黎志田爱女如命，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对她百般纵容、予取予求：莎莎让老爸开免提听自己弹钢琴，好！莎莎要在酒店生孩子，安排！莎莎想让老爸提携老公David（孙艺洲饰），没问题！一把手的位置留给他！总之，王诗龄看到都要喊一声“羡慕”的程度。

不过以上只是人们可看到的：父女情深，女婿青年才俊、前途大好，大家相亲相爱一家人。事实是：交实权是不可能的，干的刀尖舔血的营生，哪那么容易相信人呢？只能做做表面文章、给女儿演一演，就算要委以重任，也要让小伙子经过漫长而严酷的考察期才可以，养条狗还得等养熟呢对不对？

与此同时，David也一直在努力践行一条狗，啊不，一名赘婿的基本素养，不仅要时刻看老丈人和小公举的脸色行事，本本分分，小心伺候，还要心怀感恩，双手接过来的恩惠都得用绝对忠诚予以回报。表面风光全由做小伏低来换取。想想都，累啊，压抑啊，憋屈啊！

吕子乔乱入他毕竟不是一条狗，也不是被黎志田输入程序的天选护花使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有自尊、有欲望，更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会背叛、会偷情，会主动给警察输送情报，在大厦将倾之前给自己铺后路。然后，当黎志田知道一切后，便立刻露出狰狞的獠牙，惩罚、报复、杀戮……

女儿的纯净与幸福，到头来仍要以他人的血献祭、要以更大的罪恶来供奉。与黑暗为伍，是黎志田无法挣脱的命运闭环。他的爱女心切，不过是一种虚妄。妄图为女儿隔绝一切黑暗的侵扰，妄图以此减轻内心深处的罪恶感，却不知，所有极致美好的存在都要付出极其高昂的成本。他以为自己是守护岁月静好的园丁，实则不过是踏入了另一辆开往深渊的列车。并且，虚妄极幻象，幻象何其脆弱，当被现实击碎，黎莎终究要从悬浮童话里走出，面对父亲的罪行、众人的唾弃、内心的煎熬，她的后半生将因这份背负而步履维艰，一句甜甜的“爸爸”怕是再也难以叫出口。这恐怕是狂徒黎志田人生里，最大的事与愿违。

二、老大哥守不住爱情郑刚领到的情感命题比黎志田更难、更曲折。他心里也有一个真善美的寄托，但被自己亲手毁灭了，而后按部就班呆在能让自己平步青云的原配何秀丽（陈冲饰）身边，过起了看似美满的生活。外人面前，夫唱妇随；房门一关，貌合神离。

要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演技和忍耐力，一样都不能少。私以为，何秀丽是忍耐力更惊人的那一个，正如她自己所说：男人背后的女人，要么全心全意为男人在外拼杀做支撑，要么要忍受男人长年的不搭理假装安稳度日。她应该是两者兼具吧。难以想象，经过多少的挣扎与无奈，才放下了所有的情感期待，将“贤内助”的面具嵌入血肉？

而郑刚，他在多年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温柔乡。女孩很年轻，和当年的“她”长得很像，对郑刚也很依赖，会奉上一桌热饭，充满爱意地调侃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并如解语花一般告诉他，在这里，你可以放下提防。哪怕他仍然无法做到全然的放松，但这一丝温存总好过家里相视无言的冰冷。

夜幕下的重庆，郑刚从杨晓薇家中走出，继续带上面具，开启他的“权力游戏”，仿佛一切都运筹帷幄、进退自如。只是，当他一次次拿捏住别人的弱点时，别人也在找准时机、准备掐住专属于他的软肋。果然，多年后命运的齿轮转到了同一个地方，他终于还是要再一次面对如下抉择：要活路，还是保心爱的女人？郑刚像一个无所适从的孩子一样答道：东西要抢，女孩也不能碰啊！

我们看这种反腐片或警匪片时，总会不自觉持有一种猎奇心态，即，我就想看看他有多坏，我就想看看他有多能，就想看看一个人到底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到何种程度！刚看了个开头就忍不住开始猜，到底谁是终极大魔头、谁是幕后大Boss……可实际上，越是好片子越是不造神，越是会还原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在观众面前，轰轰烈烈、血雨腥风之后，最终浮现的必是他的局限性。欲望的洪流能把人推至不可一世的高峰，权力和金钱能让人不断感受翻云覆雨的快感，但深陷其中的个体本身是十分缺乏自主性的，再咋咋呼呼，其本质不过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里一颗被支配的螺丝钉，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到了一定程度，你不但停不下来，还会不断地将许多无辜的人、甚至自己在意的人卷入其中，喂养那台嗜血的机器。一旦和魔鬼做了交易，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郑刚和黎志田是如此，《无间道》里的韩琛也是如此，他希望强势的泰国佬不要杀光倪永孝的家人，泰国佬反过来提醒他，人家当初要你的命，可一点没手下留情。

看吧，不是你铁石心肠完全没有正义感，而是身为这颗螺丝钉，你不配有正义感。别幼稚啦，哪有什么allin？想要活着、想要搞钱、想要做道上的大哥，就请先牺牲掉你的道德水平，然后再做好遭报应的准备。

三，不装死的好前任最后一趴，是时候请出片中最正常的一对情侣了——苏见明（雷佳音饰）和他的同事兼前任李惠琳（周冬雨饰）。《坚如磐石》的情感线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法定或公认的爱侣间往往貌合神离，比如郑刚何秀丽、David黎莎；非正常关系里的双方反倒情意绵绵，比如郑刚和他的小情人，再就是这对“前任组合”——苏见明、李惠琳。有一句网络流行情感语录叫做——“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而看完电影后你或许会发现，李惠琳女士提供了另一种好前任的新样本——名亡实存。即，头衔没了，感情还在。

她会直言不讳地揭他的短，但也会在他被上级委以重任时情不自禁地祝福加油；她会嫌弃他总是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但也会在他迷茫时温柔开解、在他危险时挺身保护。欣赏、理解、认同、心疼，促使李惠琳以嘴碎小怨妇的伪装牢牢黏在苏见明身旁，保持着彼此之间的情感流动和互通。毕竟苏见明自己也说了：我和你分开，并不全是因为我妈，而是我自己总是很难跟人亲近，不论是交朋友，还是谈恋爱。所以除了李惠琳这个前任，他大概也没什么真心朋友，这段关系也应主要靠另一方的主动来推进与维持。这个短发、瘦弱、戴黑框眼镜、乍一看十分“性冷淡”风的女孩其实是他苦闷人生里难得且唯一的小天使。

像苏见明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苦闷呢？不知来处、不被认可，他当然会很容易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自然不知以怎样的身份去走近别人的生活、参与他人的狂欢。所以整个影片，不仅是郑刚和黎志田控制与反控制的博弈过程，也是苏见明寻找“我是谁”的过程，这本是必将由他自己完成的孤独旅程，却意外得到了李惠琳带来的热闹、安慰与助力。

观影团映后互动的时候，有一位观众问雷佳音：苏见明之后的人生会怎样？只记得雷佳音答了句：应该不会很好吧。其实人生的事儿说不准，只不过要接纳并消化身边人的暗黑、至亲至爱之人的逝去以及这一系列命运的玩笑，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事儿。但回忆起这一段曲折离奇、盘根错节的往事，李惠琳这一抹暖色的存在总能给苏见明一些走下去的力量吧~~对于观众来说又何尝不是呢？两个多小时的沉重压得人胸口疼，还好有一个勇敢真诚的普通人和一段真诚的爱予以中和，让走出影院的你我依然愿意仰头相信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小结《坚如磐石》的英文片名为“Underthelight”，我想这个“light”并非只是阳光的“光”和正大光明的“光”，还可以是光鲜亮丽的“光”。片中反复出现五彩斑驳的光影，意喻着你所看到的光鲜亮丽可能只是欲望和罪恶的杂糅体、权力和金钱的烟雾弹，而并不与真善美相关。

正如，黎莎拥有挑花眼的婚纱，何秀丽的满身首饰一看就很名贵，可这些却并不能让她们拥有真正的幸福。倒是杨晓薇的一桌热饭是片中难得的暖色调，貌不惊人、穿着朴素的李惠琳是片中最可爱的英雄和最诚挚的爱人。就是这样，真正的美好往往存在于朴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