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路标

本文转自：钱江晚报

我本想写一篇文章，关于母亲的市侩和偏见。那时，母亲已躺在病床上，每来一个护士，她就强撑病体，用尽力气不停地夸赞自己的丈夫和大女儿，唯恐天下人都不知道我的爸爸是个离休干部，大姐是个医学专家。真佩服母亲的口才，不同的护士和医生，她都有不同的叙述方式，而且看起来总是不经意地从其他事情说起，然后绕到这两个“大人物”上。比如医生问“您上次心脏不舒服是什么时候？”她简短回答完之后，就开始说“有一次在老家心脏病发作，连夜送到医院，已经有好几个专家医师在等我。因为我女儿也是医学专家。”然后开始絮叨：“你们这里住院条件不好，我住的养老院房间很大，还有阳台，其他人都没有资格住，因为我老头是离休干部。”每次听得我脸红耳臊，最后忍无可忍，用训斥的语气对她说：“妈，不要吹了，耳朵起茧了。”她皱了皱眉，眯上眼睛，终于消停了一会儿。但来了个新护士，她又开始诉说……

我一直觉得，我与母亲有着很大的疏离感。不管是观念上、性格上还是心理上。

在母亲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人生大事就是照顾好父亲。其他一切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每天我们买菜归来，母亲都要一一评论，说这个菜你爸爸爱吃，那个菜你爸爸不要吃，以后不要买了。有时候我也会抢白几句：“爸爸不要吃我们爱吃呀。”这时母亲才突然意识到，除了父亲，还有我这个小女儿，小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她“哦哦”了几声表示赞同，但第二天买菜，她还是用父亲的喜好这唯一标准来衡量买回家的菜。

从某种意义上说，母亲是父亲的粉丝加经纪人。在我们小区刚住满一个月，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我爸爸是个诗人兼书法家（我妈眼中），他的专著，被一一奉送到小区里几个有文化有身份的人手上。爸爸不善交际，妈妈刚好弥补了这一短板。于是，每当我走在小区里，遇上邻居，他们都会以我的隐私与我打招呼。“旅游回来了？”“女儿考上浙大了，祝贺！”“最近学校里很忙哦”等等。我知道那都是拜母亲所赐。

在我这里住了几年，我妈的夸赞对象中又多了一个人，这就是我的先生，她的小女婿。她逢人必说她的小女婿有多么勤劳持家，对他们两老多么孝顺，烧的菜有多好吃。在夸赞女婿的同时，她还不惜贬低我这个小女儿：“我这个女儿最没用。啥事不会。”这时，我会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我妈口中念念不忘夸耀的那一个，庆幸自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平庸又无能的老师，写的作品也没有名气。我与母亲有很多不同，唯独这点，我们很像。我们都没什么才能，外貌也没什么明显的特征，既没有倾国倾城也没有丑得触目惊心，胆小怕事又有点娇气，是在芸芸众生里走着走着就会消失不见的人。

有时候我在想，母亲经常把“老头子”和“大女儿”挂在嘴边，是不是把他们当作路标防止自己走失？就像我，路痴一个，每路过一个地方，口中就会死死记住几个标志性建筑或路牌，以免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

但是，妈妈还是把自己走失了。在我还没写完贬低她的文章，在她刚过完90大寿，身体就急转直下。胃出血使得她原本脆弱的心脏雪上加霜。

终于在一个清晨，母亲心脏骤停，一群医生护士围着抢救。一直喜欢唠叨的母亲安静得可怕，她再也不能睁开眼睛，最后再夸夸自己的老头子和大女儿。临走前的一天，她表现出很大的勇气，交代我们，她要清清爽爽干干脆脆地走，不要插管苟延残喘，不要拖泥带水连累家人。

葬礼那天，陵园管理人员要我写一篇关于妈妈的人生经历，做成视频在追悼会上播放。打开纸笔，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突然发现，除了我要贬低母亲的那些糗事，我对母亲几乎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母亲毕业于哪个学校，不知道母亲与父亲相遇在哪一片天空，也不知道结婚以后她都经历了什么。因为母亲，从来不对我们说她的陈年往事。我们问她，她也是一反常态的沉默。

入葬之前，我终于从父亲饱含眼泪的叙述中，了解到了母亲的过往，了解到了她几十年来面对种种屈辱和苦难时的痛苦、心酸和绝望。

妈妈，请原谅我的偏见和无知。虽然我已经年过半百，可是，在您和爸爸的庇护之下，我离那个时代太远，离您的痛苦太远。您以那样平静、隐忍的方式承担了所有的不幸，给我一个安宁而平和的童年。

母亲出身于富贵人家，嫁给父亲之前，是一个娇气瘦弱不沾粗活的小姐。嫁给父亲没多久，父亲就被“出事”了，母亲以自己柔弱的身躯，在父亲失业的几十年里，背负起了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压力。白天上班晚上做私活养活一家七口老小，后因不愿与父亲离婚，被下放农村养猪，每天晚上独自走几个小时夜路回家。母亲一直在夸父亲夸女儿，但从来没想过，自己才是最值得夸耀的那一个。如同在生活中，她一直念叨这个菜你爸爸爱吃，这个电视你爸爸爱看，你爸爸……却从来没有想过，吃了大半辈子苦的自己，喜欢什么。

我终于明白，母亲几十年里独自消化了众人的冷眼和唾弃，吞下了命运丢给她的苦果。她没有自己的人生之路。父亲和家庭所在，就是她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