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童闯关记

本文转自：岳阳日报

□祝 芬

深陷内卷和“鸡娃”大战的时代，作为家长的我，决定让孩子学门乐器。而我所住的小区里正好有一所钢琴幼儿园，为了方便接送，我选择让孩子学钢琴。

交了学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女儿坐在钢琴旁优雅弹琴的样子，结果没出半个月，她又哭又闹，说是再也不去了。询问老师才知道，原来是女儿看见五线谱上那些高低起伏的小蝌蚪就害怕，她不知道哪只蝌蚪该唱哪个音，吓得直接躲在琴凳下不肯出来。后来我俩干脆放飞自我，再也不提学琴的事。

进入小学后，一次偶然的机会，碰上一位同学的老公，他是有着多年钢琴教学经验的老师，许多在学琴上有“疑难杂症”的孩子，放在他这儿基本都能搞定。一番交谈后，我内心曾经熄灭的小火苗，瞬间又熊熊燃烧起来。

回到家，我试探着对女儿说：“有一位老师，姓陶，叶圣陶的陶，钢琴教得可好了，你愿不愿意去学？”还没等女儿回答，我赶紧补上一句：“如果愿意，这个周末我就带你去买一架最漂亮的钢琴。”女儿抬着小脑袋，迟疑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小朋友可不能忽悠。一到周末，一架大大的黑色亮面立式钢琴就摆放到了我家客厅。它静静地立着，闪闪发光，着实惹人喜爱。母女俩沉浸在新钢琴带来的喜悦中，完全不知道，因为它的到来，日后的我们将是怎样的相爱相杀。

女儿当年六岁，学琴生涯正式开始。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点是她的学琴时间，无特殊情况母女俩都会准时赶到陶老师家。为了激发孩子的学琴兴趣，陶老师先从汤普森、拜厄的钢琴基本教程开始。坚持一段时间后循序渐进地加入了哈农的基本指法练习、车尔尼的练习曲以及巴赫的创意曲。课堂上陶老师还会亲自示范，手把手地教学。曲谱上需要注意的地方，例如强弱、升降号等他都会用红笔标注出来。课后他还会在一个专门的小本子上对此次的课堂情况进行小结，包括每堂课上的进步以及存在的问题都会一一记录下来。他有一把戒尺就放在钢琴上，但不常用。

八岁那年，陶老师领着学生们去会展中心考级，女儿一路上蹦蹦跳跳，不像是去考试，倒像是去玩耍。惊喜的是她竟然还考了个四级优秀。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随着学琴难度的攀升，女儿明显不乐意了，练琴时总是如坐针毡。为了凑够每次的练琴时间，她一会儿下来喝水，一会儿下来上厕所，反复好几遍后，直接躺在琴凳上，啥也不干。忍无可忍，终于，我把家里一把没有派上用场的木尺子翻了出来，“啪”地一下，重重地抽在了女儿的小腿上。女儿只得委屈巴巴地硬着头皮继续练。

往后，这样暴力督促的情形在我家成了常态，女儿虽是勉强在练，但效果可想而知。近两年，女儿一上琴便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态，练习时也是十分地敷衍。看了就让人糟心。

有一天，女儿正坐在琴凳上发呆，我准备拿了尺子再鞭策一下，结果四处找了个遍，竟没有找到。女儿察觉我的窘态，冷笑道：“找不到吧，我把它藏起来了。”我顿时火冒三丈，说：“你赶紧给我拿出来，不然今天这顿竹笋炒肉你吃定了。”女儿忽地像山洪暴发一样怒吼道：“是你喜欢弹琴，又不是我喜欢弹琴。是你要我学钢琴，又不是我要学钢琴。你除了会打我，还会什么？”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打得我哑口无言。看着此刻张牙舞爪、疯狂咆哮的女儿和眼前这台乌漆嘛黑、默不作声的钢琴，我感到很无助、很心酸。

接下来这周的钢琴课上，陶老师很严肃地说：“钢琴十级并不好考，你若还是上课不走心，课后不抓紧，那就别报考了。到此结束，还可以省点钱。”回家路上，我俩谁也没说话。到家后，女儿主动打破沉默，说：“妈妈，九级都过了，不考十级，我觉得不甘心。”我欣喜地立马回复：“好，你全力以赴，我全力支持！”

“但有一条，你不能再打人啊。”

“尺早被我扔了，文明人不做野蛮事！”母女俩笑作一团。

十级的备考内容是六组基本音阶练习、一首《F小调练习曲》、一首《D大调奏鸣曲》、一首《谐谑曲》。刚开始的几天，女儿像打了鸡血一般每天主动在钢琴前奋战四个小时。可是这样的热情没持续多久就被单调而枯燥的练习给冲刷掉了。一天，我正在房中打扫卫生，客厅里突然传出一阵怪异又刺耳的琴声，我赶紧放下拖把，急匆匆地跑出来。只见女儿正对着钢琴一顿乱弹，紧接着一拳头猛地砸向了钢琴。随后她愤怒地起身，冲向阳台，对着窗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我再也不要弹钢琴啦！再也不要弹啦！”

看着女儿焦躁不安的样子，我心急如焚，但还是强装镇定地上前宽慰道：“要不你先歇会儿，调整一下情绪。十遍不行，再十遍，大不了弹个几十上百遍，一定能弹好的。”女儿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说得轻松啊，你弹一个试试，不错一个音，你来！大热天的别人都在休闲，我却要被绑在这该死的琴凳上，都怪你！”

叛逆期碰上更年期，气急败坏的我准备大干一场，可没等到火力全开，女儿却一头歪在沙发里，半晌没吭声。转身去瞧，我才发现她竟窝在那儿睡着了。

考级前的最后一周，我们加大了练习时长。之前的每天四个小时变成了六个小时，最后变成八个小时。琴凳上的她汗流浃背、俨然是一只不服输的小老虎。考级这天，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她学会了一门乐器，通了音律，这些已经足够了。走出考场，她兴奋地抱着我说：“妈妈，你知道我此刻多么快乐吗？再也不用弹钢琴了，这台琴就留给你自己慢慢享用吧。”老母亲上一秒还在自我感动，下一秒已被清醒地拉回到现实。

第二天，阳光穿过门前的香樟树，透过轻薄的纱窗，洒落在窗台上。客厅里响起了一首陌生的旋律，曲风温婉、柔美，又不失坚韧。出于好奇，我看了看曲目名称：《Komorebi》，翻译——叶隙间洒落的阳光。

看着她静静的侧影，细长的指尖在琴键上畅快地游走，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已穿越迷雾，重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