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芋说芋又一年

本文转自：芜湖日报

鲁求平

今天，久违的太阳终于露面了。

上午，开车回家帮母亲挖芋头。来到田头，一看只有三十株不到，尺把高的叶片，尖尖瘦瘦的，有的只露出一点绿芽。见我讶异的样子，母亲说：“去年夏天，芋头正生长时，连着下大雨，水淹过了芋头叶子，几乎绝收，就活下来这么一点了。”

我拿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就把它们全部挖了出来，然后，用手把芋母和芋头子扒拉下来，连着泥土，总共两小篾筐。

记得，性格爽直的母亲曾说过，芋头养胃、山芋屁多。母亲是山里长大的，对这两个家伙，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家里种水稻，拔走秧苗留下的一小块水田，就栽种芋头。芋头又称芋艿，青芋，毛芋头，多年生块茎植物，一般四月栽种，十月收获，生长期较慢，性喜高温湿润。

每年的六七月，芋头便进入生长旺盛期，这时要培土，围着根部垒起一圈，就算为芋母养儿添孙提前做一个家。勤浇水，池塘就在旁边，水车一摇流水哗啦啦，那边，碧绿的叶片一天一个样，后来长得跟荷叶一般大，叶面上汪着几颗葡萄般的晶莹水滴，在艳阳下折射出五彩的光韵。

顽皮的孩子喜欢折一片叶子，盖在小脑袋上，遮阳挡雨。岁数大点的少年，感兴趣的是芋头田里的黄鳝洞，因为长时间积水，这里面抓到的黄鳝都大。

当然，最有趣的是捉迷藏和做芋杆枪了。

中秋后，芋头基本成熟了，田里的水差不多放干了。晚上，村西头就是捉迷藏最好的场所，原本是划好界的，但总有几个顽劣的小家伙挑战规则，一躲就躲到村子后面的芋头田里，月光下，长势浩荡的芋头杆早超过毛孩子的头，粗壮的芋杆后面藏个人根本没问题。硕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晃，发出唰唰的声响，唯有漆黑的缝隙里可以漏进点点月光。如此这般，想在芋头田里捉人，就像在原始森林里捕猎，需要相当的勇气和胆量，捕与被捕都异常刺激。大多数情况，是在很多孩子的恐吓声中，躲藏的毛孩子拎着沾满淤泥的鞋狼狈地走了出来——有的芋头田里根本没干透。

到了芋头成熟时，挖过芋头后留下的芋杆散落在田头，那是做“枪”的最好材料。长的粗的放在最下面，细的短的放上面，用小刀削柳树棍子做楔子，两三个芋杆叠在一起，“枪把子”也用芋杆子，镶嵌在主杆上。褐色外皮剥下来做“枪带子”，套在肩上结实又霸气。晒谷场上，冲锋厮杀，能用好几天，直到杆子失水变软，才恋恋不舍地扔在河堤脚下。

挖回家的芋头沾满泥土，不用洗，晒一两个太阳后就堆在墙角，特别耐放。硕大的芋母长一身褐色毛须，圆溜溜的芋头子静静地卧在旁边，它们还是一大家子。芋母炒菜吃，芋头子煮粥吃，庄稼人就喜欢这种杂粮，吃着经饿，留着备荒，实在又质朴，一如他们自己。

“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这是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一书中记载的一首打油诗，写出了“山人”自足自得、豁达不拘的山野性情。儿时的我们也有这种性情，直接把芋母扔进燃着稻草的锅洞里，午后掏出，撕开黑皮，袅袅香气霎时弥散开来，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刻。只是“山人”的豁达通透是经过岁月洗礼和沉淀的，我们贪吃的真性情是不染风尘、最原始的流露。

长大后，读过清代周荣的《芋老人传》：“犹是芋也，而向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位之移人也。”芋还是原来的芋，甜味也还是原来的甜味，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罢了。文学家的笔下，朴素的芋头被赋予了人生真谛：常怀感恩，不忘初心。

晚上，我把带回家的芋头洗净，不去皮，锅里放点水，直接煮，大火烧了十几分钟后，用筷子插芋头，熟了，热气腾腾地捞起，剥去外皮沾着蜂蜜吃，糯软甜香，滑嫩爽口！

小小芋头，有味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