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一块泥土（二章）

本文转自：沧州日报

翻看一块泥土（二章）

闫耀明

夏（水彩） 王志伟 作

土豆的表情

爹说，该起土豆了。起了土豆，种萝卜白菜。

于是，藏在地下的土豆便纷纷亮相，像打开它隐藏了整个春夏的隐私。

我和娘小心地用土筐把土豆收起来，运到仓库里去。

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土豆的沉重。不大的土筐装上土豆，竟然让我拎得很吃力。

小时候，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土豆。而我每天必须要吃掉的，也是土豆。农家院子里，土豆多得是，不吃土豆吃什么？我当时一点也不理解娘的苦衷，还曾经很没有风度地拒绝吃土豆，引得爹瞪眼睛、姐窃笑。

就是这十几年来一点没有改变模样的土豆，就是这曾经被我拒绝过的土豆，今天，用它的沉重让我更加没有风度地呲牙咧嘴了一回。

休息的时候，我仔细地端详着眼前堆成堆的土豆，发现它们几乎没有完全一样的。而让我倍感惊奇的是，它们的表情，居然彼此十分相似！

我不由地怦然心动。

几十年的光阴让我淡忘了许多东西，唯独这小小的土豆，仍然用它那始终不曾改变的模样，无言地提醒着我它的存在，以及它存在的价值。也许没有这让我厌恶的土豆的滋养，我不会长到今天这么高大、这么壮实。

土豆是好东西，不管是埋在地下，还是走上餐桌，土豆都是个好东西。

土豆在菜园中滚来滚去，爹笑了。爹和土豆的感情深着呢。想来，我们这几个孩子能够顺利长大，应该感谢这小小的土豆。我猜想爹一定是这么想的。

是爹脸上的笑容告诉我的。

爹脸上的笑容，与一枚土豆的表情那么相像。

面对一枚土豆，我不敢站到镜子前，看自己的表情。

奔跑的阳光

我看到阳光正卖力地把自己打扮得更加花枝招展。

你也应该看到了吧？阳光的身躯正柔软在一涌一涌的女儿河河面上；阳光的笑脸正一闪一闪地灿烂在屋檐下的那串红辣椒里；阳光的脚步正一扭一扭地浪漫在村柳飘荡的枝叶间；阳光的笑声正一串一串地荡漾在茂密的玉米棵中。

这恰恰说明阳光的聪明，善于利用村庄里的一切，来诠释自己的聪明。她明确地告知世人，她是一个智者。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智者，当借力而行。

没有谁怀疑阳光的价值，没有人拒绝阳光的热情，更没有人不对习以为常却又无法割舍的阳光充满敬畏。

在乡村，阳光的样子比小姑娘的笑脸更甜美，阳光的味道比女儿河的白鱼还要鲜。因为农人们都知道，那大片大片的庄稼离不开阳光，那青青的果子离不开阳光，那一日日鼓胀起来的农人的希望离不开阳光，就连那小小的红蚂蚱绿蚂蚱也离不开阳光。阳光下，三叔的笑声更清朗，二嘎子的拖拉机更有力气，顺子的塑料大棚呢？阳光简直就是命根子！

因此，农人对阳光充满敬畏是理所当然的事。

敬畏智者，表达了农人最淳朴的情感呀。我站在村庄的一角，看遍地阳光，心中不由地发出这样的感慨。

可是，我看到阳光并没有那么多的成就感，相反，她没有在小村驻足，而是站在风的肩头，在我的身边奔跑而去，向着无边的远方！

奔跑的阳光跑得轻盈而坚决，仿佛远方的天空早已准备好了什么。是湛蓝而静谧的水滴吗？是诗句般柔美的季节吗？我不得而知。

我傻呆呆地站着，望着向远方不停奔跑的阳光，不再作任何遐想。

站在阳光下，我突然意识到，饱经沧桑的农人对阳光充满敬畏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呀！

站在阳光下，我多想变成一株接受阳光爱抚的青青麦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