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变老的旅途中

本文转自：浙江日报

吴爱华

又快重阳，想到我大约也算是老年人了吧。人的衰老是渐变的，开始自己没有感觉，别人先觉得你老起来了，慢慢地，自己也会有感觉了。

记得十年前的一天，同事六岁的儿子到办公室来，他一一称呼在场的人，有喊姐姐的，有喊阿姨的，轮到我时，他脆脆地喊一声“奶奶”，那时我的小孩还没成家，对“奶奶”这个称呼心里着实惊了一下，于是又逗他，“我不想做奶奶，你再想想，叫我什么？”他脱口而出“外婆”，逗得办公室所有人都笑了。小孩的眼睛不骗人。

现在对老，确确实实有感悟了。不照照片还好，一照照片，皱纹眼袋都来报到。不得不承认，跟过去相比，我是老了，那有什么办法呢，谁能架得住60个春秋的磨砺？

生命不是随时可以更新的App，我觉得我已经很不易了。从网上学习各种保持年轻的秘诀，全力以赴地折腾，早睡早起，心态乐观，不发脾气，健身运动，也咬咬牙买相对高档的化妆品。

就算我成功地向世人掩饰了我的年龄，但我能欺骗得了自己吗？眼睛老化、听力下降、牙齿松动、头发变白、记忆力衰退等等，身体的变化自己最清楚。

一天晚上，先生在厨房炒菜，我在外面想缝个扣子，戴着老花眼镜，一根线硬是来来回回穿不进针眼。我把手举过头顶，靠近吊灯一点，可还是穿不进，十多分钟过去了，头上都冒汗了，于是大喊先生，让他帮我穿一下。他系着围裙出来，一边讥讽我的眼睛不如他，一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过我手上的针、线。他眯起眼睛，一下穿不进，用嘴把线头湿了湿，又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线头，再穿，还是穿不进，我暗暗发笑。他说，把手机上的电筒打开，亮一点。本身他个子高，又把穿针的双手举得高高的，我站到小凳子上，手电筒照着缝衣针，折腾了好久，总算把线穿进去了。有人说，衰老最先从眼睛开始，确实如此。

去年有几个晚上，睡觉时左耳里面好像有一台电动机，持续发出声音。去医院一看，说是神经性耳聋，做了个听力测试，结果是高频听力直线下降。担心多年后，别人跟我说话，会不会要像吵架一样高嗓门了。

都说牙齿是人体器官中最坚硬的，可几年下来，种植牙、烤瓷牙已经占了我一副牙齿的四分之一，还不断地修修补补。前几天又有一颗牙齿吃冷吃热感觉疼，跑去口腔科看。

排我前面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大娘，说要做全口牙，医生一查，告诉她所有的牙脚都在，得全部拔掉才行。大娘急了，“医生，我有高血压，这么多牙脚不敢拔，你做做好事，帮我镶一副，我现在饭都不会吃，做人没意思了”。我替这位大娘难过，要装一副全口牙，看来还要经历漫长的痛苦。想起一句广告词，“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爱牙，尽早做起。

前几天洗头发，白发随发根不依不饶寸寸如新柳露芽，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点伤感，时间真是褪色灵。已记不起是多少年前，当女儿帮我拔下第一根白头发时，我曾经是那样大惊小怪地发出绝望的声音。现在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头发都白了，唉，又要染发去了。

说到记忆力衰退，我总会想起我的大妈。小时候，大妈常把几个堂姐的名字叫错，把我和我妹的名字叫错，有时候她也不好意思，说“年纪大了，乱叫了”。我现在还没到大妈的年纪，但记性明显差起来，明明手上拿着钥匙，却总会转着圈找钥匙，明明手机就在耳边打电话，却会跟对方说，我手机找不到了。去菜场，付了钱忘了拿菜的事也常有，去别的办公室问一件事，记不起要问什么事，同事们就开玩笑“你想起来了再来”。

丰子恺先生说：“因为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我想我也是这样渐渐地在变老。

生命，一半是经历，一半是感悟。衰老，也是一次次的感悟。除了身体上能感觉出来的老，有好多生活习惯、意识行为也渐渐在改变。

以前个子小，喜欢穿高跟鞋，现在明白舒服比好看重要得多。渐渐地从细高跟鞋到坡跟鞋到粗跟鞋到平底鞋到运动鞋，真正明白穿上高跟鞋是可以让世界看到你，但是穿上平底鞋，我们才能去看世界。

不再喜好热闹的聚会、不再追求时装名牌，不喜欢喝香浓的咖啡了；喜欢一人独处了，喜欢穿宽松随意的衣服了，喜欢喝清淡的绿茶了。

开始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不再长时间熬夜，因为知道欠下的每一份健康债，身体都会记得。也慢慢懂得，人生真正的幸福，其实是在繁华褪去，远离名利的简单里。在对待婚姻上也悟明白，到这个年纪，彼此相看不厌相处不累，已是对得住双方，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我确实已经走在变老的途中，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但静下来想想，我还只有六十岁呀，如果活到父亲现在的年龄，差不多还能活上近30年。前几年看过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播出的“国医大师吴咸中”。这位92岁的老人仍然坚持上班出诊，有一次他在路上碰到昔日的学生，一位70多岁的主任医师。两个人聊天中，吴医生对学生说，“你现在是最好的学习年龄，一定要抓住这个好时机”。

如果，70多岁方是最好的学习年龄，那么我这60岁，一定是尚处在人生中可以且歌且吟的时段。

与真正的老相比，我现在还有很多可以自豪的东西，我的手脚还很灵活，每天晚上打上两个小时的乒乓球并不感到累；我的睡眠也还好，虽不能一觉睡到天亮，但中间醒一下，基本上也能再睡到天亮。我的味觉还没有退化。同事经常抱怨她妈妈的菜烧得越来越咸，吃得她血压都高了。她妈妈总是说不咸啊，为此专门去问了一个老年科专家，最后得知老年人味觉减退与舌头萎缩、味蕾退化有关。我现在还能想吃就吃，没有三高。想出去玩时，说走就走。我得好好珍惜并享受这一段黄金岁月。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急着往前走，而忽略了享受美好的当下。比如孩子刚生下来时，我们希望他快快长大，能自己走路就好了；会走路了，又希望他能上幼儿园就好了；上幼儿园了又希望他能上高中住校就好了、上大学就好了、能工作就好了、成家就好了，一路急急地往前奔，没有好好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现在，每当我看到一个母亲拉着一个三四岁蹦蹦跳跳的小孩的手，我总会怀念起自己孩子的小时候。那时候我的孩子多么可爱啊，可为什么当时就没觉得呢？

《“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中提到，2030年人均预期寿命将达到79岁。这真的是一个让很多人有信心活成长寿老人的数字。从六十岁到七十岁，从七十岁到八十岁，如果命运眷顾，活到九十岁，这可能性也很大呵。

变老的旅途漫长，但若想老得“自然而然”，需要学习，需要摸索。我们是在一点点变老、但同时也在接受老，并老得平和从容。走在这条旅途中，每一个明天都无法超越今天的年轻，每一个今天也都是无法重来的日子。

我们往前走，不是因为人生的路上有个终点，而是因为，路上有好多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