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触觉里看见

本文转自：济宁日报

在触觉里看见

鸢夜

我有个失明的姨娘，我妈唯一的姐妹，叫淑芬，七十多岁了。

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外公造纸作坊里，有一对夫妻一直生不出孩子，向外公、外婆讨要了这个聪明可爱的女孩。他们说，会视如亲生好好抚养。

和大多数不生育而收养孩子的夫妻一样，姨娘到他们家没多久，他们就生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姨娘就此少人看管，在和村里小孩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掉进石灰坑。

等外公外婆辗转找上门，姨娘的双眼已没了视觉。磕磕碰碰长到该婚配的年纪，她被许给年长20岁的贫寒男子，也就是我姨夫。

人说，身有残疾的人都聪明得很，姨娘的脑瓜子是继承了家族基因的。如我二舅，大字不识也敢只身闯荡上海跑采购，识路全靠做标记，生意照样做得风生水起。

我的姨娘困于方寸间，却长于独门的传统智慧，在村里不是一般的人。婚丧嫁娶都要挑日子，婚配的礼数、白事的讲究……在农村最看好中国智慧的。这样，两儿一女成年之前，全家生计就靠姨娘的收入。

从我记事起，每逢过年，说定一个日子，爸爸带着上头三个舅舅家的小辈及下头两个小舅，租一辆小车，浩浩荡荡去姨娘家拜年。我们必定留下吃一顿饭，大表嫂顾着烧饭，姨夫、俩表哥陪着喝酒。

我一直不太敢直视姨娘的眼睛，被石灰灼伤的眼球颇为骇人。可是又忍不住去看，怀着小心翼翼的好奇。在小孩子看来，这个智慧的失明的姨娘，身上有几分未知的神秘感。

如今，我每年带着孩子们去拜年，她总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记挂他们的岁数，逢三六九及本命年，会叮嘱我们及孩子那些讲究。要知道，她光亲生的娘家有六兄妹、十个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第三代繁衍到十三个孩子，不知道她是如何记住的。

我妈总说，要是她姐姐没有被抱出去，肯定是家里最聪明的，脑子太灵光了。这世界，哪有“如果”和“要是”呢？

年岁也让我经历生死意外，我没有少时那么笃定地责怪偶然了，对姨娘的那一套，有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所以，会听从她的安排，准时关照一家四口岁月关头，审慎方有安心。有时跟她聊我妈妈老往医院跑，到医院里求心安，她就宽慰我，让我多体恤。人生苦难，总要有处托付。

姨夫早已过世，姨娘平时一个人住在老屋。子女接她住新房，她说不方便，一来这个屋子里的一桌一椅了然于胸，不容易绊倒跌跤；二来这屋子里有她的敬畏，也是她的立身之本，不可轻易挪移。

她的寝居在二楼，可以烧些简单的食物。每天有敬慕的人到她家，一同打理生计，也不算寂寞。

几乎每天有人前来，要在这个她看不见的，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里供香。姨娘是用手指触碰火苗，来确认是否点燃香火。每每看到这一幕，我总不忍。在黑暗的人生里，她也许不断被灼伤，却活得豁达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