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传荀派剧目在年轻人手中“复活”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在京剧大师荀慧生125周年诞辰之际，荀派传人、青年演员王梦婷领衔的荀派失传剧目全本《白娘子》，近日在北京长安大戏院复排首演。

全本《白娘子》剧照。受访者供图

作为京剧史上首个将《白蛇传》题材演绎为全本的流派，荀慧生的创作打破了当时各流派仅演《金山寺·断桥·雷峰塔》三段的传统，构建了情节完整的叙事体系。

然而，该剧全本一度失传。

“翻遍老资料只找到几段西皮原板、南梆子唱段和《断桥》的唱词。”此次复排，由王梦婷负责剧本整理。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王梦婷说：“荀先生没有留下完整的音频资料，而京剧的‘老本’有8本之多，要有所取舍，也要适应今天的京剧氛围和观众审美。”

王梦婷介绍，现存最早的《白蛇传》题材的戏曲剧本，是清代黄图珌于1738年创作的《看山阁乐府雷峰塔》；后来，梨园旧抄本《雷峰塔》和水竹居本《雷峰塔》相继问世；其中，方成培的水竹居本进一步丰富了故事内容，使得昆曲成为较早能表现白蛇的剧种。

“我查到的历史资料有荀先生的唱片、民国时期留香社出版的唱词、黄老娘的传授，及各地方戏早期的演法，包括南派京剧、麒派连台本戏的借鉴和探索。”王梦婷说，“然后把荀先生的演法和各剧种的精华，仔细揣摩，重新定义，融昆曲、川剧、南派京剧为一体，才有了这版剧本。”

全本《白娘子》剧照。受访者供图

除了剧本，复排还要考虑唱腔和表演。“我请教过荀皓（荀慧生之孙——记者注）老师，关于要不要恢复老唱片里的唱腔。他说，有的可以保留，有的要再创作。如果荀先生还在世，也会有新创作——这是他告诉我的原话。”王梦婷说。

在表演上，北京京剧院资深京剧导演刘耀春担任该剧导演，始终紧扣“情”字核心，围绕许仙与白素贞从相识、断桥、合钵到团圆的感情脉络展开，力求让观众深刻感受这段经典爱情故事的细腻与动人。

王梦婷在搜集、整理、研究资料的过程中发现，此前一直以为是川剧独有的“吊打王道”的故事，其实在老剧本中也占有特别大的比重，她把荀先生的演法和各剧种的精华仔细揣摩、重新定义，融合了昆曲、川剧、南派京剧为一体，才有了这一版本。

于是，本次演出中，特别恢复失传的“吊打王道”场次，新增了蜈蚣精化身的妖道“王道陵”这一角色。

剧中，王道陵挑拨许仙夫妇关系却反遭鞭打的情节，既通过荀派标志性的“生活化表演”展现白素贞与许仙的信任羁绊，更设计了武丑技巧动作，让反派角色生动立体；更通过挑拨离间、夫妻互信等情节，深化“真情坚不可摧”的主题。这种“正剧基调+趣味细节”的设计，恰是荀派剧目“亦庄亦谐”风格的典型体现。

全本《白娘子》剧照。受访者供图

谈到荀派《白娘子》最鲜明的特色，王梦婷认为，是由荀派花旦来塑造白蛇。“白娘子是妖，但是一个善良的妖、一个追求真善美的妖。所以，既不能表现得过于端庄文雅，又不能‘妖里妖气’，要做到一个平衡。”

在王梦婷看来，荀派演绎的白娘子，除了对爱情的忠贞，她身上更值得挖掘的是神性与人性的拉扯。

“她是蛇妖，自带超自然的能力和异类的疏离，却因贪恋人间温情自愿褪去神性的冷漠，学着像人一样去爱、去痛、去挣扎，甚至为了保护家庭、甘愿触犯天条。”王梦婷说，“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超越了儿女情长，让她从‘痴情妖女’的标签中挣脱，成为有血有肉、兼具柔软与强大的女性形象。”

在情节设计上，第七场“盗草”尤具特色。为演好这场戏，王梦婷特意赴江西，向京剧大师关肃霜的大弟子穆雯秋学习已近乎失传的关派“盗草”戏路。这种表演形式是边打边唱，精彩独特。同时，剧组还在“盗草”一折中加入“雄黄阵”情节，以此更鲜明地体现白素贞救夫的决心，凸显她在战斗中的困境，进而突出其对许仙的真情与不惜牺牲生命的付出。

平衡，是王梦婷在采访中多次提到的关键词，不仅平衡角色特征，更要平衡原汁原味与现代审美。“京剧能走到今天，潜意识中就一直在调整审美，追求与当下社会不脱节。”

比如，剧组十分注重舞台的视听呈现。在舞美上引入全息投影技术，打造互动效果；在作曲编曲上，创作了主题概念主题曲，为这部老戏注入新生。

每次演出后，王梦婷都特别关注观众的评论。“一出剧目，需要不断上演，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再上台磨合，反反复复，才能成为经典。《白娘子》首演之后，我们肯定还要再演几回，才能确定最后的演出版本。”

“既要吃透流派的精髓，又要让经典与当下观众产生情感共鸣。”王梦婷说，“吃透精髓，不只是单纯地模仿唱腔身段，模仿不足以推动戏曲的发展，更要理解流派背后的美学追求和角色的逻辑，在守正的前提下创新，让‘流派’不只是博物馆里的记忆，更是当下舞台上的艺术。”【责任编辑：沈杰群 郭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