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情缘

本文转自：常州日报

生活琐记 / 江天舒

绿皮车情缘

站在所住小区旁的桥上北望，可见架在大湾浜河上一段繁忙的沪宁高速铁路。不待多时，总有伴着呼啸声而来的白色火车，或向东，或往西，风驰电掣般驶过，这是动车。间或也有速度慢一些的黑色货车。偶尔可见绿色火车，许是开在高速铁轨上吧，少了记忆深处那咔嗒咔嗒声，但仍勾起我无尽的思念。

这就是伴我度过少年时光的绿皮车。从小随外公外婆生活在武进湟里镇上，到了学龄便去父母身边上学，放了寒暑假就回乡下。那时父母在苏州吴县，“从前慢”的路上要耗去一整天。从湟里到常州，再到目的地，必须汽车火车汽车来回倒，待到放假，则反过来走，一走就整十年。

当年的火车便是站站停靠的绿皮车。那时我唯一对常州市区熟悉的，就是那段从火车站到长途汽车站百余米的新丰街，还有两旁刻着“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新丰桥。由于不能买火车预售票，大包小包，一路匆匆，耳旁是外婆不停地催促：“快！快！”就怕误了那趟绿皮车。

买到票就算万事大吉，根本不奢望有座位。当站在月台上，眼望绿皮车“呼哧呼哧”慢慢停下，外婆总是堆起笑容，询问车窗里探出头来的乘客：“还有空位吗？”若有，则赶紧从窗口递进一只包裹：“帮忙占个位置，谢谢，谢谢。”若无，就只能先上了车再说。上车有诀窍，须预先用手帕之类的将包包两两绑在一起，搭在双肩，腾出双手，待跨上绿皮车的那一瞬间，用手用力拉紧车门两边的把手，用力一瞪，凭着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方能挤上车。

绿皮车其实开得并不慢，耗时长，主要是因为沿途常常停下来“等高车”。我一直以为“等高车”是让比绿皮车快的列车先行，其实有时途中仅一条铁轨，需要“等交车”。方言里“高”“交”不分。有一次因“窗口递包”成功，上车后将包裹或托上行李架，或放在座位下，布帽子则挂在窗旁的挂钩上，坐定喝水，窗外观景，微风进窗，神清气爽。哪料绿皮车飞驰途中，一阵旋风进来，呼啦一下把挂钩上的布帽子卷出窗外，在眼皮底下飘逝而去，外婆为此懊恼许久，从那以后我们就倍加小心了。

待到日新月异的火车一次次大提速，全家早已团聚在常州，告别了绿皮车时代的旅途奔波。即便是出行，还得选一下，是乘G字头的高铁，还是D字头的动车？对于K字头的快速列车，则敬而远之。记得十多年前，我在无锡参加一个会议，散会后回常，看着反正时间尚早，就买了张K字头的车票，在慢悠悠的氛围中，潇洒地追忆一把绿皮车的少年时光。

也有例外。前些年从北京去赤峰，带队的头儿对火车情有独钟，就统一买了晚上8点45分发车的K字头绿皮车，按行程明早6点33分到，车上一觉，定定心心。从常州高铁到北京是下午2点多钟，我们在莲花池公园旁的一宾馆休息。北京的朋友说，这里到北京火车站车程半小时，7点多出发肯定来得及。晚饭后开车上路，岂料途经长安街时，可能因外事活动双向封了两个车道，陡然变窄，车行缓慢，待到车站进口处已过8点半。我们一行人一路狂奔，为抢时间从最末一节车厢上了车，不到两分钟，绿皮车就载着气喘吁吁的我们出发了。

K字头车床铺有3层，比起高铁动车空间要逼仄得多。不管这些，洗漱完毕，爬上中铺，少年时那熟悉的富有韵律的“咔嗒咔嗒”声，似乎重又在耳畔响起。迷迷糊糊中进入梦乡，半睡半醒间，总感觉那老牛般的叹息声不时响起，绿皮车开开停停。半夜两点三刻醒来，见车停在一站台上，透过窗外昏暗灯光，看到牌子上“雁栖湖”三字，我大吃一惊，这不是刚刚开过APEC峰会的地方吗？忙看手机上的百度地图，定位正是在北京怀柔。天呐，开了整整6个多小时的绿皮车，竟还没开出北京！

早晨5点刚过，我们纷纷起床。从乘警那里得知，由于河北境内前段日子暴雨，正采取加固措施，所以晚点。看来要以绿皮车为家了。同行的小周包里还有一些饼干之类，先充个饥，权当早餐。乘客们排起长队，把车上的方便面抢购一空，中午时分又从沿途经停小站上调运了几十箱方便面上车，才保证乘客不饿肚子。在我们颇为懊恼之时，见车厢里的众多老老少少，吃着玩着聊着，似毫无怨言，莫非他们常坐这绿皮车，见怪不怪？

整整晚点了8个小时，终于到目的地。告别时问自己，有过这别样经历后，还会坐绿皮车吗？我一时语塞，或许和它的情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