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伯父

本文转自：春城晚报

世相

城里的伯父

□ 陈洪金

那天下午，下班后，我从办公室里出来，跳上公交车，去赶一个饭局。下了车，我跑着去电信营业厅办理业务，刚走出站台，一抬眼就看见伯父独自一人坐在财政局大门旁边的台阶上，漫不经心地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车流。我赶紧走过去，远远地就叫他。

街边的人行道上没有人。因为是下班的时间，人们都坐着各式各样的车辆，匆匆忙忙地赶路。就连骑自行车的人，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在行道树的遮掩下，行色匆匆。只有伯父一个人，身着老式的衣服，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繁忙的世界里繁忙的人们。

伯父来到城里，纯粹是来养老，他在老家的房子，原来是要留给堂兄的。按照村里的习惯，堂兄应该把那一院房子从伯父手里继承下来，在那里娶妻生子，就像村边的那棵大树一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伯父是家族里的长子，堂兄也应该算是正宗嫡系，伯父应该在村子里守住家族的根。然而，当伯父费尽心力让堂兄读完书，堂兄就没有回去了。在这座城市，堂兄读完书，做导游，结了婚，买了房，很显然，这里就是他的家了。等到伯父年老体衰，堂兄便把他接到城里来养老。

伯父来到城里，也没有什么事做，无非就是陪陪孙女、看看电视，没事的时候，就出去散步。城里跟村子里不一样，彼此之间不认识的人太多，连最基本的沾亲带故的人都少有。伯父来到城里，从此便没有了探亲访友串门的机会。好在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家族里便渐渐积累了一些书香气，伯父是他们那一辈族人中最喜欢看书的人。我想，他在城里，因为还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应该不会寂寞吧。

我到堂兄家拜访过伯父几次，他说没事的时候，他也会去城里的书店里看书，光是翻看，一般是不买的。在里面看得差不多了，到了吃饭的时间，便回到堂兄家里来。然而，也不能老是往书店里跑，总得还需要一些事情去打发更多的时间。伯父告诉我，有时候，他跟周围新认识的人打麻将。听了伯父的话，我心里有些异样：我们那个家族里是绝少有人沾染打麻将的习气的，伯父更是从来“无缘”。城市生活对一个农村人的改变，真是让人触目惊心。

伯父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年近七十岁的他背离了乡村，背离了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村子，在这座城市里，开始了他新的生活。他清瘦的面容，跟我的父亲有着很多相似之处。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如今还居住在村子里，守着那个破旧的家。那个家原本也是应该由我去继承的，但是我也跟堂兄一样，自从完成学业以后就渐渐地离开了村子，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才会回去一次。那么，父亲也会像伯父一样，跟着我来到这座城市里度过他的余年吗？如果真是那样，每天早上七点钟，我去上班、妻子去上课、女儿去上学以后，中午回家两个小时，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走了。城市里没有菜地，没有鸡猪，没有果树，父亲一个人呆在家里，除了守着一台电视机，他又会做些什么呢？也许，他也会像眼前的伯父一样，在这座不属于他的城市里，茫然地走着，累了的时候，随便找一个台阶，坐下来，看着眼前的高楼和车流，听着喧嚣的汽笛声，心里想着远处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村庄。

夕阳渐渐地落到高楼的背后去了，饭局就在不远处的一家酒店里。走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伯父还坐在那里，街对面就是堂兄家居住的小区。我的心里有些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