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字母哥：18年黑户都当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4月27日，雄鹿在季后赛首轮连败热火三场，成为历史上第六支遭黑八出局的球队。而赛后，“字母哥”扬尼斯-阿特托昆博在新闻发布会的言论引发了大量的讨论。这不是超级巨星指责队友教练，或是向管理层施压的大瓜，刺激字母哥发表长篇大论的，只是一位随队记者的提问——“你觉得雄鹿这个赛季是失败吗？”

字母哥认识这位记者，不仅因为对方跟队报道已久，更因为去年雄鹿季后赛出局时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于是，字母哥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了出来。他用巨大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脸，仿佛在极力遏制上涌的情绪。“去年你就问了我这个问题，埃里克，”他说。“我想问的是，你年年都能升职加薪吗？不能吧？那你每年的工作都是失败吗？不是吧？这不是失败，因为你每年都在朝着目标努力，这个目标要么是升职加薪，要么是照顾家庭，给家人买房或者孝敬父母。人总得有奋斗目标。这不是失败，而是迈向成功的过程。”“我这不是针对你。乔丹打了15年球，拿了6个冠军。那其他9年都是失败吗？这是你的意思吗？不是吧？”他继续说。“显然不是，所以你问了错的问题。体育里不存在失败这一说。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有能成功的时候，也有不能的时候。这就是体育。谁都不是永远的赢家，今年的冠军是别人，而我们会在明年继续努力变强，培养更好的习惯，打出更精彩的比赛，希望最后能拿下冠军，就这么简单。”

一转眼，字母哥在美国也打了十年球了，英语仍然带着很重的口音。而即便在NBA效力十年，见过无数光怪陆离，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深深叹气。这几年的NBA，不管在个人荣誉还是在最高奖赏总冠军的竞逐上，国际球星的强势崛起都让美国球星、球评乃至球迷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不仅在于国际球星在场上用统治力说话，更在于他们在文化和价值观上的差异或许也给美国人带来了与冲击同等程度的着迷。成功的反义词是失败，但成功的反面却不一定是失败。这也是为什么对冠军轻拿轻放的约基奇成了稀有物种，而字母哥这番回怼记者的发言同样引发热烈讨论甚至是反思的原因。曾几何时，进入NBA一夜暴富是美国黑人摆脱贫困底层的最快捷径。篮球也改变了字母哥的命运，但在收获巨大的成功之后，他的选择却与传统上人们对“美国梦”——也就是成功——的认知大相径庭。

******与很多美国球星从小居无定所或深受黑帮暴力威胁困扰的成长经历不同，字母哥人生前18年都是无身份、无国籍的标准“黑户”。1991年，查尔斯和维罗妮卡-阿特托昆博为了谋生，从尼日利亚拉戈斯市移民至希腊雅典。这是骨肉分离的艰难选择。他们被迫将年幼的长子弗朗西斯留给国内的祖父母照顾，自己前往异国他乡闯荡。在希腊，他们没有身份证件，因此只能打黑工，去农场干过活，也当过街边小贩。即便生存艰难，这对夫妻在希腊接连生了四个儿子，字母哥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兄长，下有两个弟弟。后来维罗妮卡靠当保姆赚钱，查尔斯则做了维修工到处找活，一大家子在雅典最贫困的移民社区索普利亚漂泊，还曾因付不起房租遭到房东驱逐。儿子们到了懂事的年纪都得帮忙打工，“有时候家里冰箱都是空的，有时候我们要是在街上没卖出东西，就没钱填饱肚子，”字母哥回忆道。

“我们要活下去都已经很难了。我的父母没有身份，也没有工作许可，所以找不到稳定工作。有时候干了一个月，对方就是不给他们工钱，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篮球就这样成了阿特托昆博兄弟的避难所，球场承载了字母哥童年的几乎全部快乐。那时候他与哥哥萨纳西斯轮流穿一双耐克鞋，在贫民窟很快打出了名气。一些善良的邻居会接济他们，给他们免费的早餐，还会施舍字母哥一些旧衣服。因为是黑户，所以哪怕字母哥兄弟的天赋强到引发了希腊篮坛的关注，但他们依然没办法打上高等级的职业联赛。因为在希腊顶级篮球联赛，球员必须签订正式合同，需要希腊身份或欧盟护照。

而那时候的字母哥，甚至连正式的政府登记名都没有——父母给这五兄弟起的名字即有希腊语也有尼日利亚语。因此字母哥从小的身份认同都存在困惑。他有尼日利亚名字，父母在家还遵循尼日利亚民族的传统生活方式，但他只会讲希腊语，在学校学到的也都是希腊的课程。他试图贴近尼日利亚文化，“但那里光是方言都有几百种，我爸妈讲的话都不一样，”他说。对希腊人来说，他的肤色太深，但对雅典当地的尼日利亚移民群体来说，他连语言都不通，更谈不上什么融入了。当时的希腊篮协主席瓦西拉科普洛斯为字母哥兄弟三人申请了临时证件，让他们得以签约乙级联赛。字母哥的生涯始于菲拉斯蒂科斯俱乐部，他一开始还考虑过发展足球天赋（毕竟他的父亲曾是足球运动员），但篮球队提供了更好的物质条件：虽然字母哥一个月能拿到的补贴只有100美元左右，但他们三兄弟终于有了一间宿舍，球队还帮维罗妮卡找了更稳定的工作。

没过多久，字母哥的突出天赋就让他成为现象级选手。在2011至2012年间，他成为了希腊篮坛的草根金童，比赛场场爆满。在美国，因为DraftExpress网站上传了他的比赛视频和高光，越来越多的球探乃至NBA高管都渴望一窥字母哥真容，萨姆-普利斯蒂、马赛-乌吉里、丹尼-安吉等王牌经理人纷纷在希腊的球场现身。改变命运的机会到来了。******在伸手触摸到飞黄腾达的美梦之前，字母哥要摆脱黑户拿到国籍依然不容易。没有护照，他连国门都出不去。按照希腊法律规定，他们兄弟是完全符合入籍条件的。只不过当时的希腊正值经济危机愈演愈烈之时，全国24岁以下青年群体有接近三分之二的人处于失业状态，而这种大环境下，各种弱势群体首当其冲就要遭殃，字母哥这样的深肤色移民就成为了希腊极右翼民族主义者霸凌羞辱的对象。再加上2012年又是希腊的大选年，字母哥一家在时代的大浪潮里根本没有抵抗的力量，就这样被卷入了政治漩涡之中。虽然希腊篮协已经尽力为他们斡旋，但字母哥和萨纳西斯的入籍文件还是被足足卡了两年多，每次他们询问进度，得到的答复基本都是“为了几个打篮球的冒上惹怒选民的风险不值当”。

当时字母哥一家一度陷入绝望，一条突然展开的阳关大道被粗暴的加上了翻不过去的关卡，任谁都会灰心丧气。考虑到自己可能去不了美国，字母哥干脆跟西班牙一支球队签了约，以防落选断了收入来源。他的合同总价是三年32.5万美元，每年都有买断条款，允许他前往NBA或欧篮效力。西班牙方面也开始为字母哥联络入籍申请事宜，字母哥还递交了尼日利亚国籍申请。希腊篮协的努力眼看就要落空，最终找到时任国家体育部长和内政部长出面，才在2013年5月为字母哥办下了国籍护照，当时距离NBA选秀开始还不到40天。在字母哥赴美之前，时任希腊总理萨马拉斯将他邀请到办公室表示祝贺，随后此举又遭到极右翼反对派领导人的大肆抨击。不过好在字母哥兄弟倒也没有辜负希腊政府，他当年夏天就加入了U20国家队，多年间一直代表希腊积极出征FIBA赛事。至此，字母哥的名字就正式从“Adétòkunbọ̀”改为“Antetokounmpo”（希腊文：Αντετοκούνμπο），并印在他的雄鹿球衣之上了。

其实，“Adétòkunbọ̀”是个很美好的名字。在尼日利亚长大的奥拉朱旺就说，这是约鲁巴民族——也就是字母哥父亲的民族——的语言，意思是“漂洋过海归来的王子”。但哪怕字母哥一直把尼日利亚当作自己的根，可改为希腊名字还是意味着他在名义上舍弃了尼日利亚。多年之后，字母哥在尼日利亚的仍非家喻户晓，尼日利亚籍NBA记者几年前曾这样评价字母哥：“大部分尼日利亚人压根都不知道他是谁，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与尼日利亚毫无关联，像奥拉迪波就不同，你一听就知道他是尼日利亚人。”但字母哥又何尝有过选择呢？在前往美国之前经历的所有磨难，造就了字母坚强的性格。在NBA的打拼之路，根本都不是什么挑战了。他说自己从没觉得适应美国生活和文化算得上艰难，因为他追求的东西从来没变过，保持真实的自我，比什么都重要。“这就像突然让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住进大豪宅，他是不用再流浪了，但他的习性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字母哥说。“说实话，我完全不关心外部环境怎么变，我眼里只有篮球，因为如果打不好篮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空谈。”“NBA当然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个联盟有许多人是不思进取的，但我每年都在努力上进，这些努力也得到了很多回报。我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但同时我也仍是一个在尽力活得清醒的孩子，就和大家的人生一样，我也有很多要克服的东西。”

这也许就是属于字母哥的人间清醒，不管走到哪里，字母哥都一定要与家人一起，只是刚来密尔沃基前几个月，他必须忍受孤身一人的日子。冬天很冷，不训练打比赛的时候他学会了打游戏，买了一台PS4。但没过多久，因为父母和弟弟迟迟办不成移民手续，心中实在不安的他把游戏机原价卖给了雄鹿助教范埃克塞尔。当年他的薪水有170万美元，已经是笔巨款，但他严格控制每天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钱都寄给家人。这样的生活习惯培养出字母哥独特的幽默感，他经常在球队聚餐和大巴上耍宝，用一双什么都新奇的眼睛，给美国队友和教练带来独特的视角。

第一次吃到果昔，惊为天人。但多年之后他回忆道：“就是在开市客（Costco）买的，现在想想也没有多好吃。”

要知道，当年雄鹿从商业到战绩都不在联盟上游，字母哥的真实、开朗和克服困境的草根韧性（当然还有他的天赋），成为这支球队重塑文化的关键，从一开始就轻易俘获了密尔沃基的心。他的起点没有多高，新秀赛季场均6.8分4.4篮板，跟最佳新秀奖不沾边（总得分1分），压根没被NBA巨星雷达探测到。他还记得自己被邓利维打爆的时候（但坚称只被打爆过一回），因为他后来专门研究了邓利维的比赛录像，思考了应对办法。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字母哥从未停止过努力，因此也一直在进化。他开始不断斩获队史纪录，最年轻三双获得者、最年轻全明星首发，第一位最快进步奖获得者……雄鹿看到了冠军基石的成型，在2016年给了他四年一亿的合约。很快，步入巅峰的字母哥就开启了自己的统治，连续两年拿下常规赛MVP，还收获最佳防守球员奖，以及另一份创造当时历史纪录的五年2.28亿合约。2021年总决赛里，他就像今年的约基奇一样疯狂刷新历史，触碰了巅峰鲨鱼的纪录，奠定了统治级内线的地位。他们俩再加上（至少在常规赛）同样强势的恩比德，难怪这几年社交网络上都是美国人在感慨本土球星如何式微。

至于今年季后赛遇到的挫折，放入他的人生其实确实不算什么过不去的坎。所以当开篇关于“失败”的问题被怼到他面前时，字母哥这番堪称哲理的反应反而帮他赢得了更多的赞扬，甚至在体坛引发了巨大的共鸣。勇士主帅科尔说NBA应该珍惜字母哥这样的球星，连皇马主帅安切洛蒂都表示这番话将得太棒：“没有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才叫失败，当你已经尽力，对自己问心无愧，那绝不是失败。这不仅适用于体育，面对人生也理应如此。”某种程度上字母哥是幸运的，如今字母哥早早收获了冠军和个人荣誉，得以卸去很多压力，无需面对所谓“不夺冠就是失败”的魔咒，或者是离开小球市寻求抱团的纠结，始终保持让自己舒适的步调。而今夏雄鹿的操作也预示了稳定的前景：他们会配合字母哥的巅峰步调一直走下去。

正如字母哥所说：“从1971年到2021年的50年间我们都没能夺冠，这50年用一句失败就能概括了吗？不能。这50年是迈向冠军的过程。我们已经证明了夺冠的实力，那我希望接下来还有机会再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