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老高中的可爱女孩儿

本文转自：新民晚报

童自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现在的年轻人已很难想象，美与不美，从前会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区。如今“美女”到处飞，我则要聊一聊我们年轻时的故事，第一次跟大家分享这个话题。

事情始于那一声惊叫——二十年前的日语培训班一位同班女生，给我太太转发来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四十岁时所摄，如今业已失踪的一张头像。我太太兴奋地连说两遍：“哇，没想到那时候的我还这么好看。”我心里暗好笑：喔，你到现在才知道呀？接下来，她折腾开了：又是强迫我好好观摩，又是给要好朋友赶紧转发，好像唯恐“她”会“逃掉”，又拿到懂摄影的朋友那儿去复印放大，最后布置我一个任务：帮她分发。好吧，这些琐事我亦认真去做，因为她会开心。

其实，她年轻时的好看，她的同学、邻居、亲朋好友，还有生活在她周围的人都有口皆碑。我开始是看了她的几张照片，确是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我曾特邀大学要好同学当场来“鉴定”，亦是这个意见。照片上的女孩子，清纯而又文静。而且她可谓整体的美，难得。比方，作为人的第二张脸的双手，不做手模真是可惜了。

我们这个小丫头，当然不傻。人对她的议论、点赞她当然听到了，那些灼人的目光也感觉到了，但这丝毫惹不起她的沾沾自喜，相反却是感到讨厌。那时候，她这样的女生都一门心思追求思想进步，与“资产阶级思想”一刀两断。家里给她做条新裤子，她坚持要缝上两个补丁。最宠她的外婆不解，她振振有词：“班上的同学都有的，我也要，否则我不穿。”

人常说，第一次约会、见面，煞是惊心动魄。然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几可说是次失败。印象里，无非是看了一场《白毛女》，被两边亲友堵着，和一个陌生女生坐在一起而已。之后让我单独送她回家，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结束。第二次，我已经想定，既是神圣交友，就要跟她坦率地无保留地谈一谈，说的当然是我这方的媒人不会提及的情况。我说：“有关我分配留校的事，去农场接受再教育时已风闻起了变化，现在面对重新分配。这一来天南地北便去向不明，此其一。其二，高中起就做起的配音梦，亦还是渺茫，能否跨进上译厂亦是毫无把握，争取吧。还有一点，我是回族，要我改变生活习惯也是不可想象的。好了，坦白交代完毕。你好好想一想。”这几条分量其实都很重，只要她脚底一摇晃，我们就立马告吹。我想干净利落地得到一个答复，于是又说：“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下周日再约你出来？”未料这个丫头毫不迟疑地答道：“可以。”哇，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孩子！我心里感动着，握住了她的手……

她后来从未对我再解释什么，而随着交往的深入，我已经得出了结论。她跟我一样，身具两个情结——翻译片情结和俄罗斯情结。尤其说起外国电影，她头头是道，我看过的外国电影，她居然一个不漏全看过。配音演员，她都如数家珍。她对我以及我的配音梦天然地具有一份同情心，所以才会埋下自己被破碎的从医理想，心甘情愿冒着前途未卜的风险走到我的身边，陪着我徘徊在上译厂的门外。她不止一次说，非常享受电话里听到那一声：“小杨！”（那时用的绝对是沪语，感谢我的音色。）

曾有不少她母亲朋友的孩子，频频向她射出了丘比特之箭。他们明显的优势，都在于有海外背景，将来移民到海外应不在话下。但都未能打动这个小丫头。好玩的是，那时还时不时有马路求爱者，都是些帅大学生，浪漫而又充满热情，结果吓得小丫头只想转身逃掉。这些有趣情节，让我十分感慨：这些老三届老高中的可爱女孩儿啊！

我曾说过，30年配音生涯，我对不住自己的父母，对不住老婆，也对不住一儿一女，但我没有对不住工作。这是事实。只是害苦了我的太太，这也是事实。她既要操心一日三餐，又要照料、呵护辅导两个孩子，自己又要天天上班，上班路还挺远。可怜从前连条手帕都要扔给佣人洗的大小姐，如今在我这里被改造成了个“钟点工”。虽然我亦陆续捧回了优秀电影艺术家的称号，但家里的生活质量依然如故，没有什么提高。她会有想法，但一向坦然面对——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对她，我心中只有感激。

我们两个孩子，高中毕业之后，先后按他们自己的选择去了国外留学。做母亲的，本已能省则省，这一来更是节衣缩食，在紧要关头助一儿一女一臂之力。学成之后是否海归？大孩子先给我们来电，说是决定回上海，因为喜欢上海。我就回了一句话：“我不反对。”后来，女儿也是这样的意思，我亦是一句话：“我不反对。”而我这答复，当然是要和孩子们的妈妈商量的。若没有她明确的支持，我的回答便不会那么痛快。这个深明大义的贤内助，在这件不算小的事情上，亦是表现得这般豁达啊！人生苦短。一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这恐怕是最值得珍惜的快事了吧！

这篇小文亦该落下帷幕了。只想在这里再说句肺腑之言：致敬，了不起的老三届！致敬了不起的老高中的女孩子们！在我看来，她们永远年轻，那头黑发，竟令岁月在她们面前迷失了方向。生活毕竟是美好的，祈愿我们——不管你多么平凡，多么普通，都能看重内在美，拥有一份健康向上的精神状态，那么你向往的快乐，就在你的面前展开翅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