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当随时代 ——陈陈相因创作的张力与困境

“陈陈相因”，出自《史记》，言太仓陈粮叠积竟溢仓外。

身为普通读者，我深深偏爱青年作家陈陈相因的作品。她的创作，是冬日老墙缝里冒的新芽——根还缠着往昔的黄土，叶却要碰当代的风。不久前，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指导，山东城市出版传媒集团联合多所高校举办的2025“文学新势力”青年作家写作大会上，她荣获首届“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称号。

在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上，她的作品扯着股耐品的劲：一边回望文化的根，一边又和沸腾的现实隔层薄纱。捧读她的文集，墨香里混着北方冻土的凉、都市地铁的潮，这味道，本就是当代文化的鲜活样本。

最动人的，是她死磕的“在地性”。别人在全球化里找不着北，她偏把笔钉在养她的寒疆。写大庆油田，不写工业符号的冷，只写生命热源的暖——抽油机转着，是几代人的体温在流；写东北的雪，雪片下盖着的，是一茬又一茬人的叹息。这书写，像在践行古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唐代画家张璪《绘境》)的箴言，只是她的“造化”，是冒烟的工业城邦、没驯熟的自然荒原。

散文《寒疆当归》里，能摸着故乡的实——粗粝，没修饰，不像田园牧歌那样甜，倒像黑土地里的秸秆，根上还带泥。

她笔下的“我”，和汉语长着一张脸，在镜前认自己时，也给漂泊的都市人画了像。把个人的小日子放进大文化语境里，她的字就没陷进私人的碎碎念。

更难得的是她的语言较真劲，像匠人锤打金属，要让老汉字亮出新光。她提出“按字为诗”，诗集《乐园37号》里能看见这份执拗——每个词都被她掂过斤两，把用滥的词汇扔进心泉里洗，洗回原本的活气与光泽。这年头语言越来越糙、越来越快，她这样护着汉语的美，像在闹市里修古瓷，还在瓷上勾未来的纹，格外金贵。

可把目光从语言的微观世界拉开，看作品的精气神与大框架，就见着深坎了。

最核心的缺失，是创新常盯在“词”的巧上，忘了“神”要拓、“境”要造。好比绣工手艺精，在方寸锦缎上绣满奇纹，却没拼成一幅有气、有意的宏大画卷。她不少诗作，意象新得晃眼——“玉娇龙”(诗《玉娇龙》)闪、“萤火虫少女”(诗《我猜想你是萤火虫少女》)亮，“二十一世纪浮士德饮鸩之前”(诗《二十一世纪浮士德饮鸩之前》)奇，可这些意象堆着，像散了一地的珍珠，没根精神的线串起来，成不了能挂在时代脖子上的项链，勾不起读者心底的共鸣。

她的部分作品，抓着现代生活的碎片，却没找着把碎片熔铸成完整、有力的艺术世界的炼金术。她的重构，有时像风格拼贴，不是生命体验的深融与再造。比如，重写武侠人物玉娇龙，想法挺锐，可剥了精美的语言壳，里面的当代思考够不够实？能不能扛住厚沉沉的历史叙事？还得接着探。

再者，她的笔介入现实的深与广，还差点劲儿。写家乡，情是真的，可大多停在个人记忆的回溯里，没往深了走——那片土地上的新变，生活在那儿的人，在时代巨变里的苦乐与心事，她的笔该再沉点、再近点。

艺术之顶，终究是人格的模样。要作品有撼人的劲，作者得把魂扔进时代里炼。她往后的创作，该走一趟更狠的“破壁”路。

第一，破“语言之壁”——从“词”的精巧实验，走到“意”的浑融开创。得像画家吴山明，摸透宿墨的性子，再把它揉进人物骨血里，不只为笔墨(语言)巧，更要让笔墨全为深意境、时代精神服务。她该多从中国画里学“计白当黑”的妙，没写的沉默有时比吵吵的词更有劲；“气韵生动”的真，让文气在作品里流，别堵在局部的巧上。

第二，破“书斋之壁”——真“身”入大生活，“心”入深现实。傅抱石当年带画师走两万三千里写生，才让画风变磅礴。写作者也得有这“行万里路”的脚力，不只是走地方，更要让心贴紧时代：去听工厂机床的响与农田禾苗拔节的声裹成的调，去画快递小哥额角的汗珠子里映着的整座城的霓虹。她的“白山黑水”，不该只是记忆里的景，该是当下热闹的现场。

第三，破“我执之壁”——守着艺术个性，也跟大叙事搭得上。得跳出太个人的情绪，把“小我”的感受，放进“大我”的命运里。就像画家、美术教育家、诗人陈师曾画《北京风俗图》，把眼落在街头普通人身上，带着同情画他们的日子，开辟了中国近现代现实主义人物画创作的新阶段。她笔下的寒疆，也该不只是自己的乡愁，更能当把钥匙，解开当代中国的变迁。

明末清初画家石涛说“笔墨当随时代”(《苦瓜和尚画语录》)。要让作品像小兴安岭山上的美人松：根扎进传统的岩里，枝往未来的天上伸，在风里、雷里，唱属于这个时代的歌——又老又新。等她的字能装下自己的悲欢，也能装下一个民族的梦与跋涉，那些炼过的句子才会真有分量——像秋天沉甸甸的谷穗，低着头，把金色的沉默，还给大地。我非常期待，毕竟她还不到3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