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整的全家福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不完整的全家福

程果儿

■程果儿

弟弟在时，我从未想过带爸妈拍摄全家福。弟弟走之后，我们在悲伤里沉溺日久，慢慢地，不再流泪，甚至很少谈及他。只是，日子走过除夕、清明、中秋……零零散散的罅隙里，疼痛依然硌着灵魂。

在我走进不惑的头一年，小我4岁的弟弟转身离开，把所有的重担压到我肩头，让我困惑，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原来总觉得，有弟弟在，我少回家几次也没关系。而现在，小镇上的那个家，家中的一对人，成为我每日都要牵挂的对象。

我还记得去年年末去照相馆交费的情景，非常冷，心下荒凉。只是有个信念，留住爸妈现在的模样，要微笑着活下去。

一直拖延到炎热的8月，我们才去照相馆完成拍摄。

首先是挑选衣服，静坐化妆。爸爸年轻时候其实是热衷拍照的。那时他做粮食生意，去过不少地方，留下了多张照片。如今，年岁已老，家中又变故不断，他看到照相馆里这般阵仗，忍不住不耐烦起来。

63岁的妈妈，一直有着野草般蓬勃的生命力。她最先在失去儿子的悲伤里流泪哭号，也先爸爸一步尝试着走出泪海。她有几位相伴大半生的挚友，遭逢变故后，她们给妈妈的支持比我的更大。妈妈在抖音上发的小视频，是阿姨们帮助拍摄的；阿姨们拉着她上街、重新走进唱歌场子……妈妈在时间里游历一个甲子，尝尽苦楚，却依然爱着人世间的热闹与美好。

妈妈先选了一件高领白纱裙，无奈后面的拉链拉不上，我便接过留着穿。工作人员给她挑选了一件V字领无袖礼服，后面是绑带式的。妈妈第一次穿这样隆重的衣服。她的大半生都在锅台边转，守着家中一爿小店，围裙和罩衣才是她的忠实伙伴。

在年轻的化妆师手底下，妈妈已经耷拉变形的眼皮被固定提拉，上了粉底，描眉、涂口红。这些，于她并不是第一次，爱热闹的她，跟着队伍上台演出过，只是，那时候的妆容都简单粗糙。现在，她在年轻化妆师的手底下变得柔和光润，她看着镜子，辨认崭新的自己。

爸爸和我儿子已经先行收拾好。爸爸依然在镇子上的工地做活，活不重，但是得每日点卯上工。他的内心是惶恐的。虽然，弟弟在的时候，并未在经济上对他有帮助，相反，时时要从家里拿钱，可是，有儿子时，日子有盼头、有倚靠。如今，只有我，他依然觉得，我是女儿，又在外地，也不想给我增加负担。他要给自己攒下足够的钱，备上足够的心安。

工作人员带我们进入拍摄场地，摄影师安排我们或立或坐，咔咔按动相机。爸爸的状态也慢慢放松，不再绷紧面孔。妈妈喜欢拍照，又有舞台经验，可以很快把摄影师的意思领会到位。

安排他俩做执手相视的动作时，妈妈口中喃喃道：这一辈子，也没这样看过我呀……

妈妈与爸爸自由恋爱，也曾有过花好月圆。只是婚后生活窘迫，一直忙于生计。爸爸早年迷恋麻将，为此他俩频频争执吵闹。到我结婚生子，我儿子4岁时又查出一种终身性疾病，那时候，妈妈就时常感叹命运的不公。

在小镇上，他们其实活得寂寞。之所以没有抛开一切来我身边，主要是爸爸的原因。他不舍故土，也珍惜手中做得不错的活计。那些我早已经不熟悉的老家中的日日夜夜，他们应该逃不脱婆娑泪眼和剧烈心痛。

妈妈的鬓角白发刺目，如果不是染过，白的面积更多。她如今还可以笔直站立，要不了几年，可能就不再有力气支撑脊骨。

所以，我内心大叫着——留住他们现在的模样。

接下来，换中式礼服拍照，背景是温暖橙黄。爸爸穿上中山装，他明显更适应这套衣服。妈妈穿上人生中的第一件旗袍，戴上珍珠项链，她踩着高跟鞋的每一步，都小心慎重。

爸爸的表情逐渐放松，也会在摄像师拍好后，要求看看照片。谁会不珍视更加美好的自己呢？照片，其实照的是一种理想。

数小时的拍摄结束后，又是一轮漫长等待，直到国庆假期，我才取到了整套全家福。

精心挑选的照片里，每个人都好看，每张面孔都岁月静好。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平静后面，有多大的伤口要去遮掩。把照片带回老家，妈妈将挂件、摆台、影集一一安置在隐秘处。她说：等以后拆迁了，有了新房子再挂起来。

后来，我没有再问过照片的事情。

但我知道，空闲时，他们一定会捧出来翻阅，而每一次凝视都会引发唏嘘。这份全家福，终究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