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去形容忧伤？

作者：黎荔

有的时候，我只是随便写写，漫不经心地随便写写。我是自由的，我想怎样写就怎样写，不指望换取什么稿费，也不指望讨好任何人。每晚跟着一个词汇去散散步，去吹吹风，四处溜达溜达。今晚啊，是忧伤这个词来轻轻敲门。

时光落下了很多事，还有很多人，像大地上的蒲公英们一样，随风飘散在天涯，只留下记忆中的气味，和好像还可以触摸到的温暖和忧伤。如果你触摸过温暖，那么你是否触摸过忧伤？忧伤是什么触感？——我想应该潮湿如苔藓，如雨滴。忧伤是一场春雨，飘飘荡荡，轻淡而没有方向。忧伤还应该是光滑的，像长满了青苔的窗台上，被风雨磨损的石块，像所有风，在所有的海，吹动的所有波纹，一条条跃出海面的鱼，光滑的背鳍湿漉漉的，迎向流水般闪烁的晚霞。

忧伤是什么颜色的呢？——我觉得忧伤一定不是朝霞的颜色，因为她不站在旭日升起的地方，她只站在日落失去光辉的时刻，把人世间那些细细的心弦拨得铮铮作响，不得不把悲怆的歌声奉献给她，为自己过去的幻梦而频频回首。忧伤也不是墨黑的颜色，她的羽翼是薄薄的，染一点浅灰，没有那种铅一般下坠的沉重。怎么形容忧伤的轻淡？——就像滴答一声入秋了，门前的桂花开了，庭院的桂花开了，整座小城的桂花全开了，你到一棵花树下无声凝望，桂花纷纷落在你的脸上，肩上，脚趾上，花在轻轻地悄悄地开了又落，你在万物消逝的秋风中，体验又凉又薄的忧伤……

如果要描绘忧伤的颜色，也许就是一种黄昏的色彩：站在夕阳的山前，水雾烟、余晖光凝结在一起，给群山罩上一层氤氲流动的薄紫色。光线带着远方淡淡的黯然和朦胧，让附近的事物蒙上一层轻烟，若远若近，捉摸不定。在一抹渐次隐退的紫色中，感受着茫茫黄昏，你伫立良久，向远方眺望，定能感受到那种怅然若失，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萦绕心头，那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惆怅暮霭。在所有渐渐变成黄昏的下午，寻找渐渐消失的光明，站在天地的空旷和时间的消逝中，你感受过淡淡的忧伤浮现心头吗？

柔和的暮光紫消散后，最终，湛蓝色的夜落在了世上。忧伤的颜色也是蓝色的吧？在遥远的地平线那头，在大地溶进天穹的地方，那蓝色是梦幻的，那是距离的蓝色。那是未曾触碰我们的，迷失了的光，是那样的光给了我们世界美好的幻象，幻象留在了蓝色中。然而，在无尽的距离之外的蓝色，是孤独和欲望的颜色，是永远也触碰不到的颜色。因为蓝色并不在距离的终点，它早已散尽在你与终点之间无穷无尽的距离中。你向往着蓝色的世界，但你未曾到达彼方。有些事物只能是永恒的遥远，是天际的蓝，是忧伤的蓝。即使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我们的一生仍然向着这天际的蓝奔去。无法触及的徒劳，使每一个生命被赋予了淡淡忧伤。

今夜，你从万物中看到了忧伤：大雨将至，每一条忧伤的鱼，都有一条颓废的尾巴；每一只孤单的袜子，都晒不到太阳；每一株植物独自卷起叶子，它的忧伤，要用双手抱在胸前……今夜，淡淡的忧伤划过心灵，凝聚成一粒粒文字。世界那么辽阔，那使人忧伤的到底是什么？你知道万物皆有伤心处，忧伤如恒河沙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所以你只能写到这里了，把多余的忧伤归还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