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明天》中的“吃人”

《明天》

鲁迅的《明天》创作于1919年，发表于同年10月北京《新潮》月刊上，后收录于《呐喊》文集。

《明天》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家住鲁镇的单四嫂子二年前死了丈夫，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宝儿，她每天辛勤劳作，纺纱赚钱，不幸的是宝儿生病。为治好儿子的病，单四嫂子想尽办法：求神许愿、吃偏方、花大钱请名医诊治，但是宝儿最终还是撒手归西，无能为力。

如果从故事的时间线来看，也就是三个晚上两个白天的事情。第一个晚上写守寡的单四嫂子守护生病的儿子宝儿，期盼天明宝儿的病会好一些；第二天单四嫂子带宝儿去看病，结果下半天宝儿便病死了，到晚上单四嫂子守着宝儿的尸首痛哭直到天明；第三天下午宝儿出葬，到晚上单四嫂子一个人在“太静”“太大”“太空”的屋子里思念自己的宝儿，想做一个见到儿子的梦。至于单四嫂子有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呢？鲁迅没说，我们也不得而知。

简单吧，没有什么触目惊心的情节设定，也没有鲁迅以往的尖锐批判和揭露，只是平静叙述了一个“几乎无事的悲剧”。那么，鲁迅写这个故事的用意在于什么呢？对看客麻木的批判和“吃人”社会的揭露。

专制社会中的“吃人”，民众的麻木和冷漠

单四嫂子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也得病去世，周围的人的冷漠，注定了她孤独的命运。孤单的人渴望别人的帮助，但蓝皮阿五、红鼻子老拱他们对单四嫂子家过度关心，这种关心根本不是邻里之间的嘘寒问暖，而是心怀鬼胎，想趁机占便宜。

王九妈是单四嫂子的近邻，可当单四嫂子真诚地向她求助时，王九妈表现出的却是冷漠，王九妈的热心仅限于办一个圆满的丧事。至于何小仙，本是救死扶伤的人，而何小仙除了挣得单四嫂子省吃俭用的银元外，就是几句高高在上、似是而非的话，在最应该得救的地方单四嫂子也没有得救。

宝儿死后还出现了几堆人，无望的母亲在对“明天”还在绝望的痛苦着、挣扎着的时候，我们没有看到任何温暖和关心。所以说，这里鲁迅再现了他一贯的立场，对看客的揭露。麻木冷漠的看客们根本理解不了单四嫂子的痛苦，世事人情的凉薄和市民群小的伎俩使她觉得更加寒冷。

本来已经无法再得到丈夫的保护、儿子的温暖的她，在众人麻木冷漠中，让她陷入一种被剥夺被抛弃的严重威胁中。用鲁迅的话来说，这就是“吃人”。《明天》其实就是鲁迅《狂人日记》的延续，而《狂人日记》的主题是专制社会就是一个“吃人”的社会。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在《明天》中，红鼻子老拱、蓝皮阿五、何小仙等等都是“吃人的人”，单四嫂子、宝儿则是“被吃”。

在鲁迅看来，专制社会就是一个层层相压、等级森严的“吃人”社会。在这种专制等级制度下，每个人都处在某一等级上，自己被等级在上的人凌辱，但也可以再去凌辱等级在下的人，即使是处在等级底层的人，回到家里，也还可以凌辱地位更为低下的老婆和孩子，而老婆也还有希望：等到“多年媳妇熬成婆”，又可以凌辱媳妇了。这就是“自己被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正如鲁迅在《灯下漫笔》中所言：“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

无论老幼、男女或父子、兄弟、夫妇、师生、仇敌以及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进行“吃人”。在吃人的链条上，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人人“都是吃人的人”。

在专制社会中，以君王为首建立一个高度集权的官僚体系，他们将权力“吃人”隐藏在了仁义道德美名之下。专制统治者就是“吃人者”，而广大人民就是“被吃者”。通过国家机器制定出种种“吃人”的律条，从上而下地统治人民。

专制社会主要的特点就是专制和暴政，专制即权力不受限制、制约、约束，暴政即社会治理的武断、任性、暴力和野蛮。专制社会铲除了一切能对权力进行挑战的威胁，一旦权力不受限、没有制约、约束和监督，必然导致权力的滥用与腐败。这是专制社会的必然。

全天下的权力都系于君王一人，但君王不可能一个人行使权力，所以只能授权给别人，而这个“别人”就是亲信为首的庞大官僚集团。这样官吏们其实等于有了“不受限制的权力”，于是他们依持这种不受制约、监督、约束的权力横行乡里，鱼肉人民，摧残无辜百姓，随意“吃人”。在强权、暴力的残酷压迫下，民众只能“苟活”“被吃”，养成一种奴隶心态。

不过他们在强权、高压面前低头、“被吃”，却在比自己弱，或者说跟自己同一阶层面前却又表现出了“人”的高傲。他们将不满发泄到了比自己更弱的人，吃比自己更弱的人。同时玩味、鉴赏别人的痛苦，正如鲁迅所言：“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

最好暴政暴在他人头上，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能够幸免。在自己和家人幸免以后，暴政就似乎与己无关，自己反而成为旁观者了，于是，就以“看客”的心态，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痛苦做赏玩了。

在专制暴政下，最终整个社会演变成了一个暴虐、贪婪、自私以及瞒和骗的大泽，“吸血吃肉”，排下了“大小无数的人肉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总之，任何人都逃脱不了“吃”或“被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