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葛树丨苟晓霞：一个人旅行，会笑吗？

一个人旅行，会笑吗？

文/苟晓霞

大概从四十岁开始，硬生生地觉得自己是个孤儿了。一来是爸爸的离世，完全没有想到会给我如此巨大的打击，这样的打击甚至超过我儿子的离世；二来心理学家也有理论依据，四十岁“中年叛逆”是另一个青春期。而我这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也彻彻底底地允许自己痛哭流涕，哭儿子，哭父亲，哭我的中年孤苦伶仃……时而，我又想我就是《活着》里的福贵，埋葬一个个至亲，养一只叫自己名字的小猫……与之相伴，不弃不离。

想到二十几岁时爱唱戴佩妮的歌《一个人行李》：“心情好or心情坏，有什么好假装，反正天若真的塌下来，我自己扛……”

那时遇到无法沟通的事情，不想面对的人事，都以自己的旅行来解决。一个人去了西藏、青海、新疆，身经磨难，有一次在新疆荒无人烟的戈壁滩迷失方向，差点命丧那里。那时忽然懂得，年轻时候的逃避，最终也无处可逃，没有世外桃源，同时在任何一个危难关头，只有你平时厌恶的同类出现，你才感到安全。那种被素不相识的人拯救的感念，让我知道，我终将回归人群。冥冥中我的每一次逃离人群，却也是一场奔赴人类的过程。

我没有像福贵那样输掉宅子，但我每一次都输掉至亲。看着一个个弃我而去的亲人，无可奈何之后，我终于也学会了如何当福贵。

我习惯一个人旅行。那时还有爸爸！我出行时，爸爸每天看我的微信步数，那一次在爬衡山，一天不到走了5万步时，爸爸再也控制不住，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在我出行一个月未归时，爸爸再也按捺不住，在电话里唱起《常回家看看》……无论我在哪里，遭遇什么困苦，哪怕戈壁滩那次，我都未曾恐惧，因为有爸爸在，那就是一个稳定的心锚。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个始终会包容我的任性，安慰归来后疲惫的身心的人。

如今，失去爸爸，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一个人也可以尝试去旅行。当我在迪士尼游乐场玩儿童世界里的游戏，猎奇时大声咯咯咯地笑，反正加勒比海盗的杰克船长本就为风暴而生，桅杆高耸而立，穿越礁石险滩……我兴奋得意于一个人的洒脱和享受，沉浸其中，玩得不亦乐乎！又会在“米奇妙游童话书”一页页飞驰的童话书，如走马灯似地从幼稚儿童到青春年少，浮现出爸爸模仿唐老鸭、米老鼠的声音逗我笑，我渴望抓住，但一瞬而逝。好快，歌舞剧的尾声，走马灯似地来到中年，爸爸陪我看的《寻梦环游记》，那也是我对儿子唱的歌：“remember me，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突然泪如雨下，哇哇大哭，“Remember me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想到两次在我怀里的呻吟，在我怀里吞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至亲，眼前突然一片灰暗，歌词中唱“就算我远行，我也将你放在心里……”在欢乐的海洋，我失声痛哭，一个迷茫的孤儿，不知道怎么回家……仿佛此生只剩下落寞，完全失去了开玩笑的兴致。

落寞跟孤独不同，孤独有时是主动选择，还透出一种高贵；落寞是被动的无奈，落魄和寂寞，空虚和苍白。爸爸走了，才觉得自己不再年轻，曾经美好的一切一去不复返。

不再喜欢一个人旅行，又不能不一个人旅行。一个人，跟别的家庭、别的情侣组队，别人也好，自己也好，都觉得怪异。有时，必须习惯一个人走！大雁南飞北归，总有一些孤雁在独自飞行。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我的无有恐怖，是可以说走就走的旅行。从这一点来看，我似乎又回到了年轻，一种新的活力！

一个人旅行，会笑吗？会的！想到爸爸的笑意，比如爸爸关切地用筷子敲击碗，唤我赶忙来吃饭时，像极了慈爱的母鸡呼喊鸡宝宝啄食，我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嘲笑爸爸的土气。看到可爱的小朋友，看到灿烂的阳光下，稚声发问“你怎么一个人旅行啊”“因为我喜欢风景啊，喜欢遇见可爱的你啊”，我也稚声地回答。小朋友又会咯咯笑，表扬我的粉紫色的车漂亮，或者数落我是装小朋友的黄脸婆，哈哈，都好笑。还有看到了崇高和肃穆的景色，看到了壮美无比的山河，听到了神奇的历史传说……我都会开心地笑。

想到鲁迅写的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雨雪，像我这样的硬石头，自然是喜欢北方的雪的。浮想联翩的时候，会有一两句童真的话，让我会心一笑，回到现实。

“阿姨，你好美啊！”

哦，是吗？多么可爱的小孩，我亲爱的宝贝！我记住你，你就存在着。

（作者系重庆市渝北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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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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