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教子“名言”

本文转自：达州日报

□杨泽义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教育我们几姊妹的责任，便落到了母亲身上。

母亲不识一字，本不存在什么“名言”，但她小时候干完活经常去附近私塾的门外，听老师讲《三字经》《劝世文》等，加之长期从她母亲和教书的舅舅处得到教诲——她舅舅从解放后到20世纪70年代末一直是我们乡小学的校长，也是我们全乡书法写得最好的人。于是母亲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口头“名言”，并将这些捡来的“名言”用来教育我们。我听着这些“名言”长大，不自觉地就将其当作“行为指南”，受益匪浅，甚至觉得母亲这些简单的三言两语，胜过我读过的几十本育儿经。

母亲在说这些“名言”时，并不是把我们叫到面前，进行严肃、干瘪的说教，她总是会选择最恰当的时候，比如赶场的路上、做农活时、冬天烤火或夏天乘凉的夜晚。她先说出一句“名言”，后面再跟着几句简单的阐述，或者一个简短的故事，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就愉快地接受教育。

为了激励我们从小立志，母亲说：“人穷，不能志短。人越是贫穷，就越要有志气、有恒心，不然就要一辈子受穷。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齐家、致富，不能低三下四地活在世上。”这使我从小就树立了志向，养成了做什么事都要刻苦用功、专心致志做到最好的习惯。

为了教育我们好好读书，母亲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一个人，从小时候起就要努力读书，不能长大了才后悔‘早知书中有黄金，夜点明灯到五更’。”因此，我从小就视书为宝贝，终身把努力读书作为自觉行为。

为了引导我们懂得孝道，母亲常说：“人，必须孝敬长辈。要明白，如果没有祖宗，你根从何来？没有父母，你身从何来？”她经常给我们讲邻村某家六个儿子赡养老父老母时，每人一个月，按月轮换，移交时还要称重。有个儿子平时克扣父母的饮食，移交时担心父母饿得太瘦交不了账，就偷偷在父母衣兜里放石头，真是应了“一个娘养十个儿，肥咚咚。十个儿养一个娘，皮包骨”的古话。我说：“您放心，等您老了，我一定把您养得肥咚咚的。”从此，我就立下誓愿，将来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为了教会我们待人接物，母亲说：“借人一粒米，绝不只还一谷。为人处事要憨厚耿直，要懂得谢恩。一定要记得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有能力时也要尽量去帮助别人。如果有人向你开口借钱借物，没有长棒，也有短棍，尽量莫让人家空手而回。”我17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将120斤稻谷背到邻村，还给一位姓何的叔叔。何叔叔称过谷子后说：“你那年借的是100斤，这不多了20斤吗？”母亲说：“你当时把谷子借给我们救了急，这都四五年了，就是算上利息也不止多还这20斤，你就收下吧。”何叔叔说：“好！你行事真是比好多男人都耿直。”我当时觉得，母亲真是一个豪气的人！

为了鼓舞我们克服暂时的困苦，把眼光放远一些，看到将来的希望，母亲在家中无米过年时，对我们说：“人家有年我无年，人家吃肉我无盐。有朝一日时运转，我顿顿吃肉像过年。”我们几姊妹在饥饿的岁月里，把美好的期望埋在心底，勤奋做事，发奋读书，后来真的过上了“顿顿吃肉像过年”的日子。

为了告诫我们安分守己、清白做人，母亲常说：“是田有户，是物有主。世上的每一块田地、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主人，不能去偷去抢。如果小时候偷针，大了就会偷金。你们从小就要养成好习惯，不能因为贫穷就去做见不得人的事。”因此，我们从不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即使家中无数次断粮，房屋周围的田地里到处都是生产队已经成熟的粮食，我们家也没有人去弄回一粒米。我们都明白，那是偷，是不光彩的事。

为了不让我们沾染上赌博等坏习气，母亲说：“倾家荡产者，就是赌和抽。”一直以来，她都为其生父因吸食鸦片而卖掉家中所有田产和房屋，导致一家人居无定所而气愤不已。直到现在，90多岁的母亲仍然拒绝为20多岁就“吸死了”的生父烧纸，但对一生靠当篾匠养家糊口的养父的祭祀从未间断。她对“赌和抽”的怨恨之深，使我读高中时在同学的怂恿下刚学会抽烟不久，就立即戒了，从此再没抽过。直到现在，我拒绝一切形式的赌博。

为了鼓励我们走向外面的世界，母亲常说：“男儿脚大走四方，男儿嘴大吃八方。男人，不能只躲在门槛后面耍‘窝里横’，要有胆量到外面去闯世界，去谋生路，去养家糊口。”因此，我高中毕业在家种了三年田后，就离家去自谋生路了。临行时，母亲含着眼泪把自己站成了一个雕塑，看着我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我清楚她心中的依依不舍，更清楚她是希望我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