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往事：才女谢道韫文武双全的传奇人生

1.

纷纷扬扬的雪下了一昼夜，天地为之焕然一新，为即将来临的新春增添了几分喜悦。应应景，今天来聊一个关于奇女“咏雪”的魏晋往事。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唐人刘禹锡这一首怀古诗《乌衣巷》，所说的“旧时王谢”指的便是东晋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两大顶级家族。

王氏家族以王敦、王导为代表。王敦官拜大将军，掌控军队，堂弟王导位居三公，笼络世族，二人一武一文，权倾朝野，时人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

谢氏家族则以谢安、谢玄为代表。谢安早年于浙江东山隐居，不愿出仕，但在民间声望甚高，人们甚至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后谢氏临危，谢安出山，担任桓温司马，辅佐孝武帝。公元383年，谢安坐镇建业遥控淝水之战，谢玄领兵大败前秦苻坚，自此谢氏声震华夏。

2.

今天“咏雪”故事的主角，东晋奇女子谢道韫，与王谢两家深有瓜葛。谢道韫是谢安的侄女，也就是谢安长兄谢奕的女儿，同时，她也是大书法家王羲之儿子王凝之的妻子。而王羲之又是王敦、王导的侄子。

一个下雪的冬天，谢道韫随口的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便惊动了一个东晋，书写传颂一千多年，至今念起仍令人不觉神往。

3.

谢安作为谢氏家族大家长，对后辈教育非常重视，常常召集子侄辈，如谢玄、谢朗、谢道韫等，讲论文章义理。

据《世说新语·言语》记载：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此则小文大意是说，某个寒冷雪天，太傅谢安召集家族儿女们讲论诗文。不久，风急雪骤。

谢安欢欣问道：“白雪纷纷扬扬像什么呢?”

侄儿谢朗（小名胡儿)说：“跟把盐撒在空中差不多。”

侄女谢道韫接道：“不如比作风吹柳絮满天飞。”

谢安听了大笑，很是高兴。

此侄女就是谢安长兄谢奕的女儿谢道韫，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4.

从谢安的“大笑乐”不难看出，这位长辈对谢道韫出众才情的肯定赞叹。

那么，谢朗的“撒盐空中差可拟”真的就一无是处吗？

谢朗把下雪比作撒盐，我个人以为是相当精确的比喻。关于下雪的一个常识就是，有一种雪叫

霰雪，小而圆，颗粒状，我们老家叫“雪子”，常于大雪前下降。霰雪密密麻麻洒落下来，远远望去真有空中撒盐的感觉。

宋人黄庭坚在《春雪呈张仲谋》一诗中，就用“撒盐”来比喻下雪：暮雪霏霏若撒盐，须知千陇麦纤纤。

如果说谢朗撒盐的比喻是精确的，那就意味着谢道韫“柳絮因风起”的说法失真了，毕竟同一场雪不可能即像空中撒盐，又像风吹柳絮。二人必有一人是“错误”的。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当日下了一场什么样的雪？

“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雪骤，白雪纷纷——哦，这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而不是少见的霰雪。

面对窗外纷纷扬扬飘舞的大雪，谢道韫对之以“柳絮因风起”似乎更佳。试想，大雪与柳絮，二者同样色白质轻，遇风上下飘飞，所以以柳絮比喻大雪，更确切形象，也更优雅空灵，而且符合魏晋当时士人的审美心态和文学旨趣，自然胜出谢朗一筹。

因为“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一精妙佳句，谢道韫在历史上获得“谢絮才”的美称。自此以后，世人多用“咏絮之才”来称许有文才的女性。

5.

作为陈郡谢氏家族的领袖人物，谢安除了注重家族子侄辈们的栽培教育，对他们的婚姻大事同样操心不已。

谢道韫嫁给王羲之次子王凝之，很大程度是叔父谢安在中间牵线搭桥。除了谢安和王羲之交情匪浅之外，谢安很可能有另外两点考量，一个是王凝之是一代大家王羲之儿子，出身名门，擅长草隶，仕至江州刺史、左将军，另一个是王谢家族的联姻，属于强强联合，有助于双方在朝廷、地方势力的巩固加强。

谢道韫与王凝之结合，门当户对，才子佳人，至少在谢安看来是完美的。然而，豪门的联姻并非如外界所艳羡的那样，现在如此，古代也一样。

《世说新语·贤媛门》说“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自从嫁到王家后，谢道韫很瞧不起丈夫王凝之，回家省亲时一脸不悦。

谢安宽慰她说：“你家王郎是王羲之儿子，一表人才，你干嘛这样讨厌他？”

谢道韫一吐为快：“我们谢家一门，叔父中有阿大(谢尚)、中郎(谢据)这等人杰，从兄弟中有封(谢韶)、胡(谢朗)、遏(谢玄)、末(谢渊)这等人物。想不到天地之中，竟出了这么个王郎！”

自此，“天壤王郎”成为不合意丈夫的代名词。

6.

我喜欢的戴建业老师在讲到谢道韫轻视鄙薄王凝之时，解释说谢道韫是“正言若反”，“她的鄙薄恰恰是赞美，她的讨厌恰恰是疼爱，就像平常百姓家妻子骂丈夫‘讨厌’或‘死鬼’一样，骂得越凶其实爱得越深。”

对于这样的解释，我想说我爱戴老师，但恕不能苟同。

据《晋书·王凝之传》记载，王羲之一家信奉五斗米道，王凝之尤其笃信。公元399年，变民军领袖孙恩作乱，帅部众进攻会稽山阴。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不备战不出击，只知入静室请祷鬼兵相助。谢道韫数次劝谏而不听，其愚昧可知。最终，王凝之及所有儿女被杀。

目睹家人蒙难惨状，谢道韫怀抱外孙刘涛，手持利刃带领家中女眷奋起杀贼，手杀数人，终因寡不敌众被俘。

谢道韫对孙恩厉声喊道：“事出在王家，与其他家族的人有什么关系？一定要杀的话，先杀了我。”

孙恩听闻谢道韫才华出众，又见她临危不惧，顿生敬仰之情，于是释放了谢道韫和刘涛。

自始至终，谢道韫是了解王凝之的，她对王凝之的轻视鄙薄是真实的，而不是“打是亲，骂是爱”。

7.

晚年谢道韫隐居会稽，不问世事。

不知道在若干年后，某个落雪的寒冬，白发苍苍的谢道韫是否还能想起青春年少时那一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对视自己如明珠的叔父谢安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些？

斯人已逝千余年，但是她的诗句还在被人吟诵，她的故事还在人间流传，这大概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