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戴庄医院主任医师于兴旺：我变了 我没变

记者 李锡巍 通讯员 张亚楠 侯峰

《管子·权修》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从业44年、年近七旬的山东省戴庄医院主任医师、退休返聘医生于兴旺如同荩园里的一棵参天大树，深深扎根于精神卫生领域临床医学这片热土，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患者服务”当中。

△2023年，69岁的于兴旺为患者仔细诊疗

从“不看好”到“少不了”

1979年，毕业季，山东医学院楼德分院（今“泰山医学院”前身）校园。

手持毕业证的于兴旺漫步良久，亦如在通往就业方向的十字路口踌躇不决。裹挟着初夏气息的微风扑面而来，但却未曾感到一丝暖意。那年，全校近300名临床系毕业生几乎都被分配至山东省内的综合医院，只有他，成了唯一一个被分配到山东省戴庄医院这所精神类疾病专科医院的“天选之人”。

这种“百里挑一”的与众不同，对于一个初出校园、求稳求顺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而沉重的思想包袱。当时，大众对于精神类疾病患者与精神卫生专业的正确认识更少之又少。在医学院3年求学中，受制于国内科研水平发展状况，专门教授精神类疾病的教材几乎为零，关于精神类疾病的知识也不成体系，只能在其他临床专业课教学中听到些只言片语。投身精神卫生领域“从头开始”，三年学识积累“付诸东流”，这种现实令于兴旺沮丧万分。在与已在综合医院工作“顺手”的同学通信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劝其“及时止损”，想办法调到综合医院或改行。“欲戴皇冠，必承其重”，25岁的于兴旺或许做梦都想不到，那刻的他有多不被好看，今时的他就有多意义重大。

△1993年，于兴旺（3排右5）参加首次全国社会精神医学学术会议合影留念

现如今，随着时代的进步，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注重心身健康保健，越来越多的心身健康难题被探索、被重视、被攻克，越来越多的精神疾病患者被尊重、被理解、被呵护。“现在经常接到那些曾经写信劝我‘撤退’的老友电话，向我请教心理健康问题，甚至将亲朋好友托付给我诊疗……”于兴旺眼中的自豪感如同星光般闪耀，“现在他们经常会为我的‘留守’而庆幸，也愈发认为我的岗位甚至比他们的更为重要!”

从“治愈他人”到“被他人治愈”

若要问在精神卫生领域见多识广的专家于兴旺，从业44年来的哪些经历至今最念念不忘，他一定会坚定地答道——照护抗美援朝战争负伤老军人。

“我永远都忘不了1979年在现在3号楼前的2层小楼上照护他们的场景……”于兴旺仿佛打开了回忆的“闸门”。如今，这段记忆已然化作那座破旧小楼上的树影斑驳，虽然时光渐远，但却熠熠生辉。

△1979年于兴旺工作的小楼（前）与如今的3号病房楼（后）相映成趣

如果说，“治愈他人”让于兴旺看到了精神卫生领域踔厉奋进的意义，那么，“被他人治愈”则赋予了他在精神卫生领域笃行不怠的动力。尽管自入职以来夜以继日地钻研，但求学期间未能系统学习相关专业知识的遗憾始终是“心结”所在。1983年，第一次门诊坐诊的他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一名患者匆匆而来。“谢谢你啊于大夫！我自从吃了您开的药物后，睡得香了，不吵闹了，也有信心好起来了！”于兴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对这种药的了解几乎全部源于自学。“心中积压已久的对自己‘不专业、不自信’的刻板印象终于开始松动了！患者中肯的评价虽简短，但力量却胜过万语千言！”他激动地回忆着。

从“学生”到“老师”

时至今日，每每想到“张彩鸾”这个名字，年近七旬的于兴旺仍激动得像个孩子。这位兼具“同事”与“恩师”双重身份的医学骨干犹如燎原的星星之火，用她专业的学识技能和独特的人格魅力，指引懵懂年轻的于兴旺走向光明。“她的办公室就像一座大型图书馆，凡是那个年代关于精神卫生领域的全部报刊应有尽有，特别是《中华精神科杂志》与《中国神经精神疾病杂志》对我日后开拓视野、增加本领影响深远；她本人也像一本‘知识宝典’，与她切磋总会受益匪浅！”不仅如此，针对于兴旺刚入职时的“去留不定”，张彩鸾的言行犹如及时雨，给陷入迷茫境地的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清楚地记得每天她无论多忙，总要保证至少一小时的读书时间，还时常劝导我‘干一行，爱一行’，既然来了，就要脚踏实地，不要三心二意……”

时光飞逝，张彩鸾光荣退休，当初举棋不定的“新手”于兴旺亦成长为一名带教老师。1988年至今，他带领数不清的进修医生、医学院学生徜徉于精神病学的璀璨星空，将精神卫生领域的专业知识、经验教训与职业操守倾囊相授。善于讲授、甘于分享、勇于创新、乐于奉献，如今，他的学生早已成为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北京回龙观医院、北京安定医院及国内其他知名医院的中流砥柱。“看到学生们比我更有出息，我很自豪！”他的笑容似冬日里的暖阳，足以抵御严寒、消融冰霜。

△2023年12月，于兴旺为医学院研究生授课答疑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在为青年同行与学生传道、授业、解惑之时，他仿佛一次次看到了恩师张彩鸾的身影，一次次悟到了她的良苦用心，更将她与“戴医人”精神的“接力棒”一次次传递下去。“‘既然来了，就要脚踏实地，不要三心二意’，我也经常这样劝解我的学生，总感觉这既是我在那一刻最想说的话，也是我的前辈们在那一刻最想说的话。”

从“患者离不开他”到“他离不开患者”

十几年前，一名来自濮阳市的夫妇叩响了诊室大门。“可中了！俺可找到恁了！”在浓重的河南方言中，于兴旺听出了此行是这位中年男性经多方打听、辗转数日而来，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给他的妻子看病。“俺从俺们那儿瞧过了，没好。听人说恁看得中，俺就信恁！”患者的丈夫焦急地喃喃道。

于兴旺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二人，又知晓他们的舟车劳顿皆因自己而来，心中不觉五味杂陈。“他们是那时我接待过的最远地方的患者，他们的到来，既是对我技术的认可，又是对我个人的信任。那种对职业的光荣与自豪瞬间涌上心头，至今仍难以忘怀！”回忆往事，他历历在目，仿佛昨日重现。如今，这位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妻子仍旧在丈夫的陪伴下，定期找于兴旺复查，每次来，他感到的不仅是患者病情的好转，还有友情的升温。“过年他俩一定会给我拜年，每次来都要带来亲手制作的土特产。虽然东西不贵，我也不能收，但的确是患者的心意啊！”

△2000年，于兴旺去厦门参加学术研讨

有人说，医患关系就像鱼和水，互相依存，不可分割。但是，随着“医龄”的增长，于兴旺越发强烈地感到，与其说是患者离不开他，不如说是他更离不开患者。“患者要是觉得我不专业，完全可以换医生、换医院继续看病；而我一旦让患者寒了心，不仅会抹黑医院形象，就连提升自我的动力和对职业的认同感、价值感、幸福感都荡然无存。人要没了精神动力，这才是真的可怕！”

从“我变了”到 “我没变”

“‘看好每一位患者，干到干不动为止’，这是我一贯的职业操守，也是我一生的最大心愿！”于兴旺眺望窗外，目光熊熊如炬，坚定不移。

“一天宛如一年，一年宛如一天，当回忆久远，初心始现。我做了那么多改变，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我多想你看见……”歌曲《我变了 我没变》的歌词，像极了荩园里那棵参天大树的圈圈年轮。正是：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大树不语，年轮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