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情思三十年

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康健

入夏了，又到了冷面馆人头攒动的时候。上世纪80年代，我先在天津上大学，后又到北京工作，发现京津一带都有冷面馆，但北京的更多也更有特色。那时谈恋爱，常去北京西城的府右街吃冷面。伊是师大女生，因此又招来同宿舍五六个人一起去。府右街北口南北相距不过几十步之遥，竟有两家冷面馆。那些女生，看似文文弱弱，但吃起冷面来奋勇争先，每人都能吃上一大碗。

除了这两家冷面馆，往西北走不过两三站地，西四附近还有一家冷面馆，步行或骑车过去，都很方便。因为从外地来北京西四的人很多，它很是出名。府右街那两家冷面馆，则是北京本地人去得多。

三家冷面馆，相距都不远。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张的，我并不知道，只听说是上世纪70年代就有的，我们去吃时已是上世纪80年代。到如今三十多年了，这三家还在营业，连门面和内部陈设都没有太大变化。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很多街区的建筑拆了建，建了又拆，标志物变来变去，但这三家冷面馆依然存在，也是个不小的例外。我有心记录这里，也算是为时代留此存照。

当初最早去的，就是府右街北口路南的那家，面量很足，筋道顺滑。路北那家冷面细软，也很是柔韧，面色更沉着，味道也不错，只是汤水偏甜，按我的习惯，就要多加些白醋调和。这一家也有固定的本地食客，但去的人要少一些。直到现在，两家冷面馆依旧保持不同的经营特色，连客流情况也大同小异。也许他们深得“和而不同”个中三昧，所以都持续经营到如今了。

至于西四大街上的那家冷面馆，去的时间比前面两家都晚一些。有一回偶然去吃，觉得十分美味，深感惟有美食不可辜负。这家冷面口味同府右街北口路南那家相比不差，因为兼擅地利与人和，所以生意兴隆，人气鼎盛。最近几年，我到了一家新单位工作，就在西四那家冷面馆附近，于是不再舍近求远。

当年去府右街吃冷面，还有一个保留节目，说出来让人忍俊不禁。路北那家冷面馆隔壁是一家水果店，店内一位女营业员有张精致的樱桃小口。年轻的我们在大快朵颐之后，会跑到隔壁的这家水果店里，买点水果打掩护，去看同样年轻的那个姑娘。这件事情，早已成为青春记忆的一部分。

此后又过了十几年，我调到府右街附近的机关工作，曾专门寻访这家水果店，代表当年的伙伴们寻找那位姑娘。小店依旧，但物是人非，寻访不遇。三十多年过去了，在滚滚的时代洪流中，每个个体都有颇为不同的命运，不知道这位姑娘去了哪里，一切可好？

这三家冷面馆开张的时候，都是打着延吉冷面的招牌，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它们已经彻底在北京街头扎根，化身为这个都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虽然它们还叫做延吉冷面，但我倒是觉得，它们就是北京冷面！彻彻底底走出特定区域和文化，完完全全走进北京，融入北京人的血液里，成为北京饮食文化的一部分。

犹记得当年大家吃过冷面后，经常到附近的北海公园遛遛，随兴漫步，颇得宽余，那种饱饱的满足感，进而变成满满的幸福感。在北海公园，我们一起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大家在歌声中相约：“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这群年轻人，再过了二十年，却没有机会重新聚首。当年的伊人，后来成为我的爱人，我们在北京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旧地重游也就有限的几回。

一碗冷面，寄托着我们已成过往、永远难忘的青春记忆。即使从眼神明亮的青少年到双鬓染霜的中老年，仍难以释怀，因为其中有我们的青春、奋斗和成长。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是这样。

我还想起我的父亲母亲，三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来北京，也曾到西四吃过冷面。这是父亲头一回吃冷面，也是他仅有的一回吃冷面。他直夸冷面爽口，不仅把面吃完，而且把汤也喝干了。我还说他不必把汤都喝完，你看别人不都剩下半碗汤嘛。父亲当时并没说什么，但我一直羞愧至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几年了，现在每次去西四吃冷面，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这一幕。

一碗冷面，更寄托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家园记忆。我们离开老家外出求学，在外地工作和生活，离家早已超过在家时间数倍有余。在一个新的地方，那个离开家乡奔赴的远方，那片追梦圆梦的乐土热土，我们努力奋斗，播撒心血和汗水，还有深深的爱。

人生如逆旅，处处是故乡。以前我们在老家吃惯了臊子面、饸饹面、油泼面、刀削面，后来我们又喜欢上了炸酱面、打卤面、北京冷面等。我们的身体，包括味蕾和肠胃都属于这里，难解难分；我们炽热的心也长久驻留在这里，梦萦魂牵。一碗冷面，最初是承载了诗和远方的梦想，却逐渐地融入了新的家园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