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之前，他才是喜剧之王

作者：摩罗客

2023年4月16日，“老戏骨”许冠文凭借《风再起时》中的精彩表演，拿下第41届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奖。

● 许冠文获得第41届香港最佳男配角奖

81岁的许冠文获奖后致辞：“今晚特别兴奋，一世都未试过夺得不是搞笑的奖项，感觉像新人一样！”

在香港电影圈，许冠文是神一样的存在。

2023年，周星驰雄踞22年的香港喜剧票房榜首，被一个“栋笃笑”演员打破，他叫黄子华。

他主演的《毒舌律师》，成为香港首部票房过亿影片。

“栋笃笑”舞台上，黄子华嬉笑怒骂香港28年，也因此影响了后来的内地脱口秀。

周立波受“栋笃笑”启发，开创海派清口，李诞称黄子华是启蒙老师。

港人爱小人物，因为黄子华在喜剧表演上的天赋，他被誉为“子华神”。

但在黄子华心中，他最尊敬的“神”是许冠文。

两年前的香港金像奖，黄子华为许冠文颁发终身成就奖。

● 黄子华视许冠文为自己偶像

现场，黄子华激动地说：“能够给他颁奖，就已经是我的终身成就奖！”

这个赞誉并不为过，许冠文在香港电影圈获得的荣耀，确实令很多明星难以企及。

他是香港金像奖第一届影帝，香港演艺协会首届会长，周星驰称许冠文是他的前辈。

香港喜剧片最辉煌的时代，是由许冠文与弟弟许冠杰、许冠英共同开创，许家四兄弟也被誉为香港电影的“一门四杰”。

1948年，广州西关多宝路住着许氏一家。

许父酷爱文艺，擅长拉小提琴；母亲是粤剧的“死忠粉”，唱功了得。

许家四子取名“文武英杰”，排“冠”字辈，意思是冠绝群雄。

● 许冠文全家福

因为时逢战乱，许家匆匆迁往香港，暂住九龙钻石山的棚屋区。

许冠文后来回忆幼年，“没有厕所，去小溪洗澡，米缸长空，常挨饥抵饿。”

饿到受不了，许冠文便领着弟弟们去路边守候过路的运米卡车，只为收集车辆颠出的少许米粒。

汽车轰隆碾过平常的日子，许冠文抬头，不远处是灯红酒绿的新世界。

他心里暗暗发愿：我要做大官，改变这个世界。

苍穹之下，追梦少年自此发奋苦读。

● 年轻时的许冠文

为了不让家里为昂贵的学费发愁，许冠文高中毕业后，念了一年师范，教了三年中学，攒够学费，又考入香港中文大学。

因为出色的组织和表达能力，许冠文在大二时拿下全港英文辩论大赛冠军后，去电视台兼职主持辩论节目。

大学毕业后，许冠文赴美深造，回港之后从事创意策划工作，成为职业广告人。

归来后的世界百般变化，但曾经的那个少年，眼神锋利如初。

1968年，许冠文受聘香港TVB，担任科普节目主持，谈吐风趣的他很快成为节目的“台柱子”。

三年后，许家最帅的四弟许冠杰也加入TVB，担任主持。

TVB觉得兄弟俩长相迥异，彼此主持节目颇具搞笑才华，于是为兄弟俩量身打造综艺节目《双星报喜》。

● 年轻时的许冠杰和许冠文

鬼马兄弟没让TVB失望，节目在两个月内跻身黄金档，并创下当年香港最高收视率。

那时，许冠文还是TVB最有名的策划，他写的段子，只要播出，收视一定爆棚。

嬉笑久了，已少人记得，他其实是一个伪装成喜剧演员的知识分子。

许冠文有意转型，试播新闻。结果30分钟的播报，一本正经的他却笑翻了现场所有人。

那时，虽说电视逐渐取代电影，成为最贴近大众的娱乐方式，但TVB艺人更想去拍电影，因为片酬更高。

● 许冠文曾是邵氏有名的段子手，各种故事总是信手拈来

许冠文也有此意，在TVB忙到一天要出三个喜剧段子，但薪水连电影新人都比不上。

1972年，台湾回港的大导演李翰祥筹拍邵氏电影《大军阀》，物色不到合适演员，直到他看到电视节目中的许冠文。

李翰祥找到许冠文：“这是一大光头大老粗，明早见面聊聊吧。”

隔日早上，刚进公司的李翰祥被一个光头拦住，对方粗声粗气地冲他吼：“他妈的，行不？”

仔细一看，此人正是许冠文。

李翰祥哈哈大笑，回道：“行！”

● 许冠文扮演的大军阀，可谓形神兼备

不久，《大军阀》票房大火，许冠文一夜爆红。

他在这部电影里展现了自己夸张且细腻的表演风格，从此成为李翰祥“御用男演员”，一口气主演了《一乐也》《丑闻》《声色犬马》等影片。

《一乐也》中，许冠文一人分饰三角，每个人物都性格鲜明，令人印象深刻。

1973年，许冠文在电影圈已经站稳，有意拉弟弟们一把。

但他不是导演，说了不算，于是便萌生当导演的念头。

于是，身为香港中文大学高材生的他，挥笔写下剧本《鬼马双星》交给老板邵逸夫，不仅提出希望独立执导，还要与邵氏平分票房。

邵逸夫大怒，觉得许冠文不知好歹，邵氏旗下大导演李翰祥和张彻也只是拿工资的职员，一个半路演员，哪有资格和公司谈判。

许冠文敢与大老板谈分红，是因为私下早与嘉禾有联系。

嘉禾因李小龙意外离世，那时洪金宝和成龙尚未成气候，嘉禾急需找到另一棵摇钱树，频频向名声在外的许冠文暗送秋波。

知道许冠文在邵逸夫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后，嘉禾喜出望外，赶紧联系许冠文，许诺帮助许氏兄弟成立公司，就此开启香港的喜剧电影时代。

1974年，由嘉禾出品，许冠文自导自演的《鬼马双星》上映，这部以本土俚语方言编织的笑料令观众捧腹爆笑，红遍港岛后，又风靡东南亚。

《鬼马双星》总票房625万港元，不仅超过当年李小龙遗作《龙争虎斗》，还超过邵氏旗下楚原导演的喜剧片《七十二家房客》。

虽然是喜剧，但故事的内核，是勇敢和不羁，有无奈也有惆怅。

观众看的是他人的故事，脑海里全是自己的影子。

人生海海，时代微尘，众多人生经历，被许冠文在嬉笑间勾勒出来。

许冠文的电影创作灵感均来自身边，简简单单一句吐槽便能被他拿去拍电影。

许父来香港后，在酒店当帮工，很少拉琴。每日疲惫不堪回家，必定恨恨痛骂“扑街老板”，感叹生活不易。

许冠文借此拍出《半斤八两》，主题曲直抒胸臆：出左半斤力，想话翻足八两，家阵恶稳食，便有半斤八两甘理想？（出了半斤力，想说拿回八两，如今难糊口，哪有半斤八两那么理想？）

现实与理想永远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有时付出不一定就有回报，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许冠文深有体会。

● 嬉笑怒骂间，许冠文的电影总是直戳观众内心

许冠文的邵氏好友“独臂刀王”王羽，因不满公司合约苛刻，月黑风高夜潜入公司，盗走合约，自此与邵氏反目。

王羽约许冠文喝酒时，告知此事，许冠文哈哈大笑。

当天，二人喝到酩酊大醉，各自被家人搀回。

酒醒后，许冠文写下《卖身契》，半年后拍成电影上映。

● 《卖身契》剧照

电影暗讽金钱至上，贪得无厌的老板用一纸合约，将悲催的打工仔拿捏手中。

搞笑故事背后却是惊心动魄的社会残酷真相，令观众笑中含泪。

片中TVC公司，虽未点名是无线，但明显的三色标志，明眼人一看便知。

许冠文既是为好友出气，也是报了当年被邵老板当面痛斥之仇。

邵逸夫知晓后，禁止邵氏影院上映此片，违者直接开除。

许氏喜剧是那个年代的投影，飞驰远去的岁月中，是酸甜苦辣氤氲成的江湖。

整个香港从1974年到1984年，11年中的9年票房冠军皆是由许氏兄弟创造。

《半斤八两》是香港70年代票房收入最高的电影，甚至力压同时代的《星球大战》《大白鲨》《超人》等好莱坞大片。

许冠杰主演的《最佳拍档》系列电影，在1982—1984年间，连续三年夺得香港票房冠军。

1982年，许冠文更是凭借《摩登保镖》获得第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 《摩登保镖》剧照

1990年，《鸡同鸭讲》在日本推出时，许冠文被日媒誉为“人情喜剧王”。

香港人喜欢许冠文的电影，是因为那些诙谐幽默的桥段，藏着人人熟悉的烟火气。所有悲伤往事，通通以笑话收尾。

值得一提的是，许冠文喜剧电影的成功，很大因素归功于许冠杰原创歌曲的加持，音乐与影片内容相得益彰。

许冠文拍电影之前，香港电影并无主题曲和片尾曲概念，这是许冠文的首创，也是他得到香港电影圈敬重的因素之一。

但是，看似功成名就的许冠文心中，一直有个隐痛。

许冠文拍电影，很大程度是为了弟弟们。

许家四兄弟中，老四许冠杰风流倜傥，粤语歌唱功一流，出道不久便是香港乐坛天王级人物。

● 许冠英、许冠文、许冠杰三兄弟（照片中不难看出三人性格）

许冠杰开创的音乐风格不仅成为许氏电影最好的标签，也让粤语歌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深深影响几代人，后来的张国荣、谭咏麟、张学友等都是许冠杰的忠实粉丝。

● 老四许冠杰曾是香港歌坛天王级人物

许家老二许冠武，生性低调，一直默默跟在大哥身后工作，当过编导、摄影，很少抛头露面。

唯独老三许冠英，因为长相不佳，自幼便很自卑，即便跟随大哥步入影坛，也只是不被人注意的配角。

他所出演的影片中，几乎都是唯唯诺诺，一脸倒霉相的角色。

许冠文自立门户后，将三个弟弟聚在自己身边，自以为是帮了大家的忙，没想到却让许冠英内心格外自卑。

拍戏时，许冠文对几个弟弟很严厉，许冠英尤为惧怕他。

许冠文平时嘻嘻哈哈，可当了导演，忙起来便容易发火，别人不方便骂，骂自己弟弟总没问题。

● 当导演时的许冠文

片场中，只要许冠英稍有出错，许冠文便会当着全剧组面，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许冠英不敢回嘴，只能默默承受。

但大哥越是骂，他越是容易犯错，许冠文也就骂得更凶。

时间久了，许冠英不仅不敢再参与许冠文的戏，甚至自卑到连女孩子都不敢追，孤独终生。

强势的哥哥，优秀的弟弟，他夹在中间，显得多余且无用。

其实同为多才多艺的许家人，许冠英的才华并不比兄弟们差。

许冠杰那首风靡港岛的《无情夜冷风》，词曲便出自许冠英之手。

● 许冠英也曾出过自己的专辑

可惜大哥和弟弟早已是香港举足轻重的公众人物，无论形象、演技、唱功、名气，许冠英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正因为哥哥和弟弟太优秀，工作又忙，许冠英只能将很多心里话藏在心里。

平时除了拍戏，他都是独自默默一个人待着。

2011年，独自居住的许冠英因为心脏病发，死在自己家中。

直到哥哥许冠武多日打他电话不接，察觉不对后，赶紧找人撬门，才发现许冠英已经去世多日，身体上已经有了尸斑。

没人知道许冠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孤独的他在想什么？或许又要担心自己要给哥哥弟弟们添麻烦了吧……

许冠英离开后，许冠文十分悲痛和自责。年事已高的他与弟弟们在出殡那天，在家中祭奠。

秋月半弯，三人洒酒铺地，那些风中酝酿的故事，穿过长夜，化为传奇。

2021年，老友尔冬升打电话祝贺许冠文获得金像奖最佳成就奖。

“我有什么成就？”许冠文苦笑道。

“你让一代人笑过。”对方答道。

● 参考资料

[1]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 | 香港电影史（1897—2006）

[2] 电影选修课 | 冷面笑匠——许冠文

[3] 摩登中产 | 香港第一男神黄子华：我抽身而去，台上留空椅

[4] 居里生活笔记 | 出场10分钟，吊打梁朝伟，香港第一届影帝：我会演到死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