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剧《庄周试妻》：对传统戏曲的创新

谢涛

《庄周试妻》剧照

晋剧古装戏《庄周试妻》是由徐棻编剧、曹其敬导演、为晋剧名家谢涛打造的一部新编剧目，是谢涛继《于成龙》《范进中举》《傅山进京》等优秀新创剧目后推出的又一部力作。

该剧是在川剧《田姐与庄周》的基础上改编的又一地方戏作品，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庄周假装死去，并化变成楚王孙前来试探妻子田氏对自己是否忠贞。在经过一系列“试妻”行为后，庄周写下休书，田氏因此自尽了。与传统剧目相比，这部剧在“扇坟”“化变”“劈棺”上做了不同的处理与新的解释。如让从川剧中借鉴而来的两个纸扎小童充当推波助澜的小儿女，并以这种奇妙的形式来串场，这些都是晋剧艺术中不多见的，也是晋剧借鉴学习其他剧种特色的成功尝试。

这部剧涉及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再认识与再思考。主创团队对人性的探索、哲理的表达，以及导演、表演各种技巧的运用都十分讲究，故剧本的完整呈现、冲突安排、艺术性表现和表达等都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该剧更由于晋剧名家谢涛的精湛技艺和另一“梅花奖”得主郑芳芳的配戏而备受社会各界关注。

总体上看，深厚积淀的剧本、名家游刃有余的表演，强化了晋剧《庄周试妻》的优点；南方剧作家思维缜密、情感细腻而深沉的编剧手法，以及对川剧诙谐表现手法等方面的借鉴运用，也对晋剧观众传统的观赏习惯形成了比较大的冲击。这部作品是经文化自觉沉淀后的产物，是继承传统又发展创新的一股清流，是北方戏曲借鉴南方戏曲特色的一次试验，当然也是晋剧对自身发出的一次挑战，是地方戏自觉提升文化品格，又保留其民间风格、剧种特色的努力尝试。

“情”与“理”的矛盾

《庄周试妻》中，无论“扇坟”还是“化变”情节，无不是对“情”与“理”之间矛盾的表达。春天营造了一种环境和氛围，庄周是一个观察的视角，通过这个视角，田氏的情感、情绪、情境次第展开，也显示了“情感”逐步进入“情理”之中的细节。这个过程中自然生发的“情”，与逆向而来的无处不在的“理”产生纠葛与矛盾，最后造成了田氏自戕的巨大悲剧。它的外形是传统的戏曲表现形式，它的内核却借鉴了现代灵魂叩问的创作精神。

剧中田氏和楚王孙间的“情”从一开始就已经离经叛道，此“情”是“理”之不容的“情”；充满了真实与无奈。因为有“理”的规制，想要顺应人性的欲望、情感、情绪，必定会困难重重并引起剧中人及观众的内心纠结，促使舞台上角色的“情感”逐步进入戏剧结构的“情理”。而戏剧的创作或表现最后所追求的也是突出“情”和“理”的契合，以及对接受者心理意念和欣赏习惯的挑战。

这样的安排给戏剧创作包括演员的表演、表现提供了足够的发挥空间。从心、从愿、从性、从情是错，从“理”虽然对，却令人那么的不甘不愿，这一矛盾既是要角色充分展现技艺的地方，同时也是引发观众思考、思辨的地方。《庄周试妻》引发的讨论以及关于创作、表演、人性、家庭等多方面的思考，将为传统戏曲作品的艺术创作提供借鉴和启示。

现代观念与戏曲创作路径

《庄周试妻》虽然取材自明代小说《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但其所表达的内容和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不再是对传统故事的简单改编与呈现，而是融会了现代观念后的全新之作。对主要人物田氏的塑造，不仅完全剔除了颂扬封建思想的元素，而且对田氏追求真爱的行为给予了同情和理解，也对她自缢的行为表达了无尽的惋惜。这部剧之所以成为“这一个”而未淹没在大量批判封建思想作品的洪流中，还因为它保留了原小说中最令人难堪的细节——劈棺取丈夫脑髓，也就是说，它没有因为要为田氏翻案而全盘美化她，也没有因为同情她而去除她内心的险恶，恰恰相反，本剧冷峻而复杂，并依照戏剧创作和演出的规律极致地突出人性的复杂，也尽量将哲学思辨贯穿其中，成为戏曲舞台上少有的既具有情感浓度又具有思想厚度的佳作。

晋剧《庄周试妻》通过对旧题材中的人物进行心理复杂性、矛盾性的刻画和塑造，充分反映了对当代现实中家庭伦理的认知和道德评判，更通过庄周和田氏这两个艺术形象向当代观众传递着进步的现代观念，表达着今天的进步思想。正因如此，接受这部新剧的观众才会有颇多感慨，或观照自身，或审视自我。当代戏曲舞台上需要这样能引起当代广大观众真正关心、关注的优秀作品。

戏曲这样一种有着悠久历史的艺术形式，在新的时代必然要展现当下的题材内容和审美追求。优秀的戏曲作品在任何时代，都必须是时代性、思想性、艺术性的统一，是能够激发审美鉴别能力、审美创造水平、审美思辨表达的一个活态的综合。

地方戏曲发展需要创新

有诸多原因导致当代地方戏的发展状况参差不齐，有的地方戏曾几度陷入濒临灭绝的境地，随之而来的是剧种数量的锐减和质量的难以保障。反观太原市晋剧艺术研究院，从21世纪初开始连续推出了多部有水准、叫好又叫座的精品剧目，遂成为当前晋剧的代表性院团，以谢涛为代表的地方戏创作模式成为地方戏曲建设在新时代的典范之一。

谢涛是晋剧的领军人物，是“中国戏剧梅花奖”和“文华表演奖”等重要奖项的获得者，更是在戏台上一丝不苟的优秀戏曲演员。对于晋剧而言，她演的戏似乎成了一个个特殊的文化符号，引领着晋剧不断向前发展。

在自媒体盛行、云端艺术精彩纷呈的今天，一位演员、一个剧目得到更多人的关注，该剧种的知名度也可能随之提高。谢涛的精湛表演和打造的精彩剧目也极大地提升了晋剧在中国当代文化领域中的地位。无论是《范进中举》中的范进、《傅山进京》中的傅青主，还是《庄周试妻》中的庄周，这些谢涛扮演的不同剧目中的鲜活人物，都是独特的“这一个”，令人记忆犹新，也都是贴有谢涛标签的“谢式形象”。谢涛一直在戏曲的道路上踏踏实实、孜孜以求，不停地甄选多种人物形象、打造地方戏精品。这是她的文化自觉和时代赋予她的社会责任使然。谢涛推出的《庄周试妻》是她的又一次突破，这部作品对于当下地方剧种戏曲文化品格的提升，尤为重要。

谢涛一直都有勇于学习其他剧种优点、增强晋剧表现力的创新意识。在《庄周试妻》中，谢涛学习借鉴其他剧种，取长补短，对于晋剧的创新和晋剧观众观赏习惯的突破来说都是一次有益的尝试。对于已成名家的艺术家而言，不断超越自我永远是一个重要的话题。谢涛在《庄周试妻》一剧中同时挑战“须生”庄周和“小生”楚王孙两个戏曲行当、两个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这是具有自我超越意识的尝试，证明地方戏曲有相当大的空间可以进行创新。

对于地方戏的表演方式，人们更讲究其特色的呈现，将地方特色的保持作为第一考虑要素。谢涛主演的作品已经保持了晋剧艺术的基本特征；其创新的着力点在于使观众尤其是年轻的观众能够更容易地接受其新编的剧目和唱腔。谢涛鲜明的艺术特征是人物形象塑造的细腻化，可以说，谢涛在每部戏开排前所下的功夫是决定她能细腻塑造鲜活人物的关键。

谢涛主演的《庄周试妻》《傅山进京》等“谢式剧目”，是近年来晋剧的几部代表作品。下决心拿下《庄周试妻》这部从开始就知道会引起多方议论的大戏，这或许是谢涛的自我检阅和对艺术勇于探索的精神体现，是引领当下戏曲发展潮流的一种责任担当使然，也是她对当代地方戏曲建设发展的思考和实践。谢涛和她率领的团队通过一部部特色鲜明的晋剧精品，让我们看到了当代戏曲人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对当代地方戏的发展路径探索提供了重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