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树上，一只鸟窝

作者：黎荔

从公园里走过，盛夏时节，满目郁郁葱葱，只闻得鸟鸣啾啾，不绝于耳，时见掠过的鸟影隐入高树。鸟儿把窝建在了隐蔽的树叶下，举头望遍了远近林间枝桠，但就是寻不到这些鸟儿的匿身之处。得待到寒冬之际，树上叶子落得精光，才可以望见树顶上大大小小的鸟窝。有些树上有鸟窝，有些树上没有，也不知道鸟儿是根据什么想法来安窝？与那些没有鸟窝的树相比，当一棵树上顶了一个鸟窝，这多出来的重重的一笔，把一棵树的生命描绘得更有声有色。也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树叶重新长出来，那些越冬飞回来的鸟儿，它会去重新搭个窝吗？还是仍住在这个窝里？

鸟窝总是无意中出现在视野里的，很多东西，特意去寻找时，反而寻不到。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一棵松树下，掉下了一个鸟窝。我拾起来，空空如也。干枯的草茎、碎树叶、细树枝、植物的绒毛……这个窝看似编织得松散零乱，却十分结实沉重。鸟也不容易，得花多少工夫，吐多少口水才粘成这样一个家。我心里一直在向逃走的鸟们打招呼，谁把你们精心装修的窝给破坏了，当然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鸟——到底是喜鹊、斑鸠、杜鹃、大山雀、麻雀还是乌鸦呢？好在天气还暖和，再重做一个想必不会太难。

每一个物种，都有属于自己栖息的地方。无疑，鸟窝是天地间最朴素、最简陋、最诱人的建筑。这人间的光阴，需得过且过，日暮来时，风雨来时，即将生下小宝宝时，得有个立命安身的窝。总不能，今天到东，明天到西的到处流浪。哪怕这只鸟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只要还安放在枝桠上，掩映在树叶中，就可以把生活的幸福和憧憬，全藏在窝里。

我们人类的生活居所，其实不也是一个个鸟窝吗？先民有“巢居”的居住习惯，那时候的巢居主要是为了躲避湿地、禽兽和虫害而在树上建起自己的安乐窝。“昼拾像栗，暮栖木上”，我们的祖先都曾是“有巢氏之民”。“构木为巢”的遗迹由于材料的原因（木材易于腐烂）无法保存下来。但是，利用现代民族学资料可以证明这一点。如云南的独龙人，他们选择高大结实的树木，砍去上端的树枝，利用树丫做支撑，铺竹板当地铺，周围用藤条绑上竹蔑或树皮做挡墙，上覆茅草或树皮，以挡风雨。这种叫“新阿当”的房子，不就是一个大鸟窝吗？

后来到了定居农业时期，受农业生产规律的影响，春夏两季，人们主要在田野里活动，为了生产劳动的方便，会在田地边上用树枝、树叶、树皮、茅草结成简易的棚屋。今天的农民在夏季看守庄稼、瓜地的时候也还搭一个临时的“窝棚”，就像鸟儿把窝筑在草丛中或者灌木丛中一样——并不是所有的鸟窝都筑在高树上的。

到了现在，进入城市文明时代，我们把窝安在了不结果实的树上——城市栉次鳞比的高楼大厦上。在一个个小格子里，我们彼此局促不安又身不由己老死不相往来，小小窗户里散发出模糊而又暧昧的灯光。为了筑成这么一个窝，我们付出无比艰辛的劳动，甚至为了高昂的房价，预支和抵押了我们未来数十年的自由。如果从高空处俯瞰，我们只是活在各个鸟窝里的小生物，忙忙碌碌，密密麻麻。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小生物来说，不同的鸟窝，不同的城市，差别就会很大，我们的需求和满足都被外界环境所支配。

如今个体意义上的都市人已经变得如此软弱无力，以致只有依赖城市的各种便利才能生存。于是，城市像叼草筑窝的大鸟，它衔来工商机构、金融机构、行政机构、交通设施、餐馆、医院；它还给窝里安置了电台、剧院、图书馆、大学院校、寺院教堂、夜总会等等。一切就为满足那些忙忙碌碌、巢居出入的小生物。

我们回到自己的窝里，举目四顾，就是柜子箱子，桌椅床铺，坛坛罐罐，拉开抽屉还有盒子，移开沙发还有地毯，一个套着一个。房间里除了生活日用，还充塞着各种小趣味，墙上的小画儿，浴室的化妆品，书房的画报杂志，餐厅的零食杂物，我们把多少枝枝叶叶衔了来筑成自己的这个安乐窝。这是我们在这个城市中，最后的阵地、最后的港湾。在这片领土上，我们是自己的主人。哪怕外面大风吹过，风雨漫天，只要盘旋的鸟儿穿过风雨回了窝，就可以悠闲地晾晒湿漉漉的翅膀了。

人总是要有个窝的，小狗也一样，这个窝是个烂棉花也行，有它从小闻的味儿。窝对我们的吸引力如此的大，大概是里面藏着自由吧？这个窝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在渐寒渐冷的冬日，

泡一杯热茶，在开着暖气的房间，暖暖的被窝，暖暖的小零食，看整座城市因为下雪而变得更明亮，门窗把呼啸的风雪全部挡在了外边。可更多的时候，我们身心疲惫地回到家，蒙头倒在床上或沙发上，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放下疲惫不堪的躯壳，可是哪里又能安置我们的灵魂呢？到了第二天，不知道是一种麻木还是一种无奈，我们又从自己的窝中飞出来觅食了。即使无法选择天空的高远与纯净，再逼仄的空间也要行走和飞翔啊！

黄昏了，风飒飒地吹，正在落下的夕阳，如云层里最后的锦书。从高楼的阳台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旷野，苍苍的无数的红的灰的屋脊。既然白天已使我们疲倦，但愿星光中的夜晚，摇晃在城市枝头的一个个鸟窝，能够亲切地包容我们深深的渴念，让我们放下一切劳作，也忘掉忧思，在倦意袭来时沉入安睡。在夜晚的高枝上，我们的灵魂将从窝巢中自由地飞升，在黑夜那神奇的国度里，呼吸得丰盈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