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椰奶糖

本文转自：济源日报

白色椰奶糖

◆张 彦

洛安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尚早，今天的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比预计加班时长足足提前了两个小时。仰头望一眼天色，蔚蓝中飘着几丝白云，于是她决定临时调整路线，到水库边走走。水库离公司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散步就能很快到的地方，距离上次去那里已一月有余，平时下班太晚不方便去，上班太累不适合去。总之，近水楼台，还是会差那么一点机缘。

水库的美，是岁月静好、山水悠长的美，是可歌可画令人流连的美。在这春光作序、万物和鸣的时节，实在不能辜负它的遗世芳华。

花冠枝头，春鸟低飞，水波流转，蓊蓊郁郁的绿早染遍了连绵的山。洛安有些迫不及待，工装都未来得及换，便背上背包走向水库。

果不其然，今天的行者较往日更多一些，一个个奔跑着，像奔赴一场春天的盛会。他们大多穿着鲜艳的运动服，迈着矫健的步伐。洛安则信步而行，拿出手机拍流云山峦、黄花古树，飞鸟清唱于山野间。

像是受到了感染，洛安看了好大一会儿风景，脚步逐渐加快，竟开始小跑起来。平日工作繁忙，鲜来跑步，借此机会，出一身薄汗也是不错的选择。更何况，刚刚跑过去的人中，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精神矍铄、步履轻健。自己刚过而立之年，却如此柔弱，实在不像话。刚跑出几十米远，突闻头顶传来嗡嗡声，抬头望去，是一架小型无人机。它在低飞盘旋，以更广阔的视角俯视众生。

再跑出去两三千米，但见路旁聚集了一小撮人。那些人摇动着旗子，口里喊着加油，像是欢迎穿过水畔的每一位行者。突然，有个摄像机出现在洛安的视野里。

一位穿着亮紫色运动服、戴着遮阳帽的女孩出现在洛安面前，手里举着一只话筒。

“加油！”她说。

“谢谢。”洛安回答，冲她笑了笑。

那女孩的马尾辫被风吹起，充满激情地问：“我是报社的记者，您也是参加这次比赛的吗？”

洛安愕然。她瞥了一眼身上的工装，忙否定：“比赛？哦，不是，我是来……”

“凑个热闹”四个字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她忙改口说：“来——看看春天的景色。”

“哦！看看春天的景色，说得真好。”

记者转身向摄像机激情澎湃地说：“我们这次的马拉松比赛，一是为了强身健体，二是为了将家乡春天的景色展示给每一位游人！”

马拉松？洛安被震惊到了，没想到自己这随意一跑，竟误入马拉松赛道。她此刻只想着尽快脱身！摄像机还在拍。论体力、论衣着，此时的她都不适合接受采访。她微笑着冲含笑的记者点了点头，一溜烟儿跑出去五百多米。路过常常驻足欣赏的水杉林，此时的美和秋天竟然又是不同的景色。她喘着气放慢脚步，歇了一会儿，便在岸边的临水台阶上坐下来，脸上的汗瞬间刷刷而下，心咚咚直跳。

她伸手在背包里摸了一把，没有带水，只摸到了几颗椰奶糖。她摸出一颗，剥开糖纸，棕色的糖果映入眼帘。洛安望着奶糖发怔。突然，身旁有女孩的清脆的声音响起：“你——也是来参赛的吗？”

“不，不是，是恰好路过。”洛安在脑海里找寻到了“恰好路过”这个措辞，觉得比刚才的“看看春天的景色”那么矫情的话合适多了。眼前这女孩，二十来岁，穿了一身灰色镶了粉色边的运动服，系着腰带，背着背包，俨然一副参赛选手的模样。

洛安话音刚落，那女孩已经站在洛安旁边。

“跑步时，最好不要坐，会影响血液回流，严重的还会头晕。”

“哦！我没跑多少路。”洛安笑了笑。

“看你流了很多汗，给你。”那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到洛安面前。

洛安当然客气了两句，见那女孩一脸真诚，便接过水，拧开瓶盖，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一股清凉穿过喉咙到达胃里，感觉十分舒畅。

女孩说：“这里的风景很不错。”

“是啊，很美。”洛安附和。

“很久没有跑步了，这次从外地赶来，纯属凑个热闹，这才跑了几步，就心慌气短的。”

洛安听了，又将手伸进背包，摸出了几颗白色椰奶糖，递给那女孩。

“奶糖？谢谢。”女孩满脸喜悦地接过糖，迅速剥开糖纸，将糖丢进嘴里。

“出来跑步带糖的很少，刚好我有点低血糖，谢谢啊。”

“不客气。”洛安回答，嘴角含笑，可能是在办公室拿糖时，落下了几颗在包里。

“你刚下班吗？”

“是，刚刚下班，你呢？”

“我刚刚辞了职，听说这里有比赛，就来放松一下，不为得什么奖，就图个开心。”

洛安看这个传说中整顿职场的年龄，果然做事比自己放得开。“辞职”这两个字在如今，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对于她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想都不敢想，纵然头一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次日早上闹铃一响，依然乖乖穿了工装去上班。

那女孩灿然的笑令洛安觉得舒服，“零零后”可不就是这样吗，随性自然落落大方敢想敢做，刚想再问句什么，那女孩已经张口说了声“再见”，话音未落，人已跃然起身，飞奔远去。

洛安目送她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这才轻松起身，默默往回走。

路上的参赛选手一个也没有了，四周恢复了宁静。再往回走几步，刚刚经过的补给站，几位穿着“志愿者”字样马甲的年轻人在默默收拾桌子。

洛安将手里的一片糖纸丢进路旁的垃圾桶后，脚步愈发轻快起来。

这些糖，本是给莫红买的。他血糖低得厉害，常常心慌手抖，头晕目眩。有一次，他因为严重低血糖，晕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后来，又从同事口中得知，莫红家境一般，手机摔坏了用胶带缠上几圈继续用。以他的收入，本不应如此，后来才知道，莫红在市区买了套五百多万元的房子，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还了房贷。

老家在外地，不买房子，孩子就上不了附近的学校，莫红漠然的表情中满满的无奈。

后来，洛安去超市买吃食，经过糖果区，便顺手选了几种糖拿到办公室，洗干抹净玻璃托盘，哗啦一下将糖果倒满托盘，小心翼翼搁在身旁的茶几上，花花绿绿的糖纸，十分好看。办公室的人见了，纷纷围过来打趣，顺便剥了糖丢进嘴里。

原来，糖不仅可以缓解压力，还可以调节办公气氛，是比奶茶更健康的选择。待玻璃盘里的糖快没了，洛安便去再买一包续上。

有一天，莫红过来和洛安搭讪，嘴里含了糖，笑眯眯地说：“想起小时候，最喜欢那种白色纸皮的椰奶糖。”

洛安再去超市，路过糖果货架时，果然见有白色椰奶糖，便将其买来堆满糖果盘。待盘子见底时，洛安又十分欢喜地去买。

次日早上上班，打开电脑，洛安哼着歌去水池边洗玻璃盘。一位同事走过来悄声说：“你知道吗，莫红走了。”“他去哪儿了？难不成离职了？”洛安笑着反问。“可不就是嘛！”同事努努嘴，指向他的办公桌。

洛安转身望去，果然，莫红的办公桌上空空如也。

“老板昨晚找他谈话，说是公司效益不好，需要裁员。”同事在洛安耳边低声传递着消息。

洛安心里一惊，莫红性格很好，几十年如一日，工作虽无多大业绩，也没有什么错啊，他还有每月八千多元的房贷，这下岂不是雪上加霜？

洛安怔了怔，望着水龙头里缓缓流出的水早盛满了玻璃托盘，顺着托盘的花边缓缓溢了出去……

洛安留意着关于莫红的消息。过了几日，一位年轻同事说，莫红好像找了新的工作，薪资也高。

洛安嘴上没有答话，脸上却满溢了笑容。

“这有什么啊？人各有志，是吧，谁说四十岁就找不到工作了啊。像老莫这样的人，做了几十年的技术，离开这里，多少企业抢着要呢。”

洛安望了望眼前的同事，传话筒的性子，高八度的嗓门，此时听来倒显出几分可爱。

包里的糖被搁置在柜子里，玻璃托盘先空着吧。

又过了十几天，莫红来公司办理离职手续，洛安偏有个公差外出，没有碰见。等她再回来，听同事们说起，他果然找了好的工作，薪资是这里的两倍，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古语。这么多年工作下来，公司里的人流水一样来来去去，早应看惯了世事无常，却还是会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来。

她打开柜子，将那里的糖拿出来，一股脑倒进玻璃托盘，办公室又是一片祥和温暖。过不了几日，空着的位置便会被新来的男孩或女孩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