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庄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鲍鹏山说孔子和庄子是中国人的A、B两面，古代的读书人桌上放着四书五经，枕头底下藏着庄子。

四书五经是考科举用的，考中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做儒家；

庄子是填补内心的，考不中的回家做梦化蝴蝶，醒来四面八方皆是康庄大道。

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孔子是进取的，是用来内卷的，庄子是教你躺平的。”

庄子生活在中国历史上最动荡混乱、战火纷飞的时代，老百姓的日子很难过，不要说生活，就连生命都有可能朝不保夕。

庄子作为那个时代的思想家，和诸子百家不同，不是想着纵横捭阖，佩六国之相，也不是想着仁者爱人，救万民于水火，而是想着如何活下去。

在庄子看来，人活着，生命最重要，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最重要，什么王侯将相，荣华富贵，都是浮云，远不如我在泥潭里拖着尾巴游来游去，来的自由。

别人都想去成功成名，庄子只想做个俗人，好好活着。

如今的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但是普通人的日子仍然过得艰辛，尤其是疫情三年，更加让我们体会到了活着不易。

那不如学学庄子吧，进取不能，就回来躺平，过好当下，珍惜每一天，活着就好。

01

活着其实很难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逍遥游》

庄子在《逍遥游》里说小欲望不懂得大志向，小聪明不懂得大智慧，寿命短的不能和寿命长的比。

清晨出现，傍晚就死去的菌子不知道一个月的时光，春末出生，秋前死去的蝉，不知道一年四季的变化。

相较而言，我们人类的寿命是长的，但是活的长，经历多，失去多，痛苦也多，那是不是寿命短的反而会更快乐呢？

其实，这不是庄子要表达的意思。

他是要借朝菌、蟪蛄等小东西来告诉我们认知和格局，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时间的久远，井底之蛙不知外面的世界之大。

活着固然很难，活得久可能会更痛苦，但是活着自有活着的乐趣。

02

要知足常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逍遥游》

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因为他觉得许由是大贤者，会把天下治理得更好。

许由说你已经把天下治理的很好了，我就没必要越俎代庖了。

再说，我要天下有何用呢？

为名吗？名是身外之物。

为名带来的实惠吗？我又不需要。

鹪鹩生活在深林里，所占不过一枝；鼹鼠在河里饮水，也不过喝饱为止。

人要知足常乐。

我们小时候拥有几颗石子、弹珠就能玩得很高兴，在地上划几个方格“跳房子”，就能和小伙伴快快乐乐地玩一个下午。

如今，有手机网络，电脑电视，有各种娱乐场所，我们却找不到快乐的理由了。

真正的幸福和快乐都是简单的。

03

接受生命本来的样子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齐物论》

庄子的《齐物论》讲万物一齐，生与死，是与非，此与彼，都是相对相成的，从“道”的观点来看，都是一个圆圈，周而复始，无限循环，所以就无需争辩好坏、对错、是非。

人往往只看到了表面，道被小的成就隐蔽，言论被浮华之词隐蔽。

但是“道”和小成就，浮华的言辞和语言的真谛不是都在一个人身上吗？不是一体的吗？

就像一棵大树，有栋梁之材的树干，也有毫无用处的细枝末节，这才是一棵完整的树。

就像我们的一生中有快乐也有悲伤，有幸福也有不幸，活着，就要接受生命赐予的一切。

没有悲伤，就不能体会快乐，因为有悲伤，快乐才珍贵。

04

偶尔做做梦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齐物论》

中国文人爱做梦，爱写梦，“庄周梦蝶”应是中国文学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梦”。

当日，庄周午间小憩——我自以为庄周是在午睡，而不是深更半夜睡觉做的这个梦，因为蝴蝶在深夜起舞，不但毫无美感，反而有诡异恐怖之感。

庄周午睡，梦见自己化成了一只蝴蝶，快乐惬意地翩翩起舞，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

忽然梦醒，庄周发现自己还是庄周。

但庄子转念一想，刚才不知道是庄周在梦中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化成了庄周？

其实，不管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刚才梦中的快乐是真实的感受。

梦中的快乐也是快乐，所以，我们不妨偶尔像庄子那样，做做白日梦，让自己在梦中快乐一回吧。

05

别做善事也别做恶事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养生主》

《世说新语·贤媛》篇中有记：

赵母嫁女儿，到女儿临离家时，她告诫女儿说：“千万别做好事！”

女儿问：“不做好事，那可以做坏事吗？”

母亲说：“好事都不能做，更何况是坏事呢！”

看来这位“赵母”必是“庄粉”，是教导女儿向庄子“看齐”呢。

庄子说：“不做善事，以免获得名声；不做恶事，以免遭受刑罚。”

有人说了，教导人不做恶事也就罢了，怎么能教人连善事也不能做呢？

庄子本意是让人遵从生命的本真，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庄子则说人性本来是浑沌的，无谓“善恶”，《三字经》说“性相近，习相远”，就是这个意思了。

庄子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告诉我们：

不要去做恶事招致刑罚；也不要去做善事，到最后为名声所累；

做个俗人，走中间的道路就好了，就是快乐的了。

06

累了就歇歇吧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刻意》

身体不停地劳作而不休息，就会疲倦，精神不停地思考运行，也会辛劳，过度辛劳，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会枯竭的。

勤劳是我们的传统美德，无论是耕作劳动，还是读书学习，人们总是赞颂辛勤者，但是任何事情都是过犹不及，包括工作和思想。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说什么“闻鸡起舞”、“头悬梁锥刺股”，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

真的困极了、累极了的时候，即使心里再怎么想着努力，脑子里也是混沌一片，双眼模糊，到底学的什么，做的什么，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道了。

记得一位高中老师说过，他说现在学校就知道补课补课，只是一味地拼命给学生灌输，学生没有反刍咀嚼的机会，根本消化不了，表面上争分夺秒，其实做的都是无用功。

而我们成年人也一样，差不多每天都有公司精英“过劳死”，农民工倒在工地上的新闻报道，好吃懒做固然可耻，过度劳作也未必可取。

07

不用太有教养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秋水》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生活在井底的青蛙，不相信天很大，只在夏天活一季的虫子，不相信冬天到处是冰，因为它们生活的空间和时间限制了它们的认知。

人也一样，不可能相信他认知以外的事，他们所经历的，所学习的知识限制了他们的认知，就如同我们常说的那句话：“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这个贫穷不单指财富，也可以指知识阅历，每个人受到的知识教育不同，思想也不同，生活中总有不讲理，偏执己见者，遇见这样的人，不必去争论，更不必去说服，惹不起，躲得起，不用做一个太有教养的人。

08

接受自己的平庸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秋水》

栋梁可以撞击城门，不可以用来赌小洞，因为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用途；

骏马一日千里，但是捕鼠不如狸猫和黄鼠狼，这是因为事物的技能不同；

猫头鹰晚上可以看见纤毫末端，白天却看不见大山，这是因为事物的本性不同。

猫儿不用羡慕骏马，就像我们普通人不用羡慕那些大富大贵、功成名就之人，我们也自有自己的作用，是父母不可替代的儿女，是儿女不可替代的父母。

不信，拿一个特别优秀的人把你兑换，你看看你的儿女父母会不会同意。

接受自己的平凡很难，接受自己的平庸更难，接受孩子的平庸难上加难，但是每个生命都不同，接受生命的本然，才能感受到生活的幸福。

09

生命本无，何惧生死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至乐》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来吊唁，却看到他敲着盆子大声唱歌，惠子说：“妻子死了，你不悲伤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唱歌呢？”

庄子说：“我本来也是伤心的啊，但是后来我想到原来这世界上本没有她，如今她又回到来的地方了，她已经睡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了，我却还在这里嚎啕大哭。所以，我就不哭了。”

人固有一死，司马迁说：“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在庄子眼里，死没有轻重之别，就像人本没有贵贱之分，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贫者乞儿，人本来都是没有生命的，是由气汇聚成了形体，由形体产生了生命，才有了人。

人死，不过是形体解散，又化为了气。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如同黑夜白昼，春夏秋冬，本来就是循环变化的。

由生而死，死而再生，既然这样，生又何喜，死又何忧？

生死又有什么可惧的呢？

10

做个无知的人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慴。——《达生》

的确如此，喝醉酒的跌倒或者从车上掉下来，大多数不会受伤，甚至感觉不到疼痛，都会下意识地爬起来再走。

但是正常人就不行了，要么受伤，要么疼得不能动弹。

“这是凸显心的作用，心以为险则险，心以为安则安。”（《庄子百句》）

我们总以为“无知者无畏”是贬义，常用来形容一个人鲁莽、冲动，但庄子讲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其实“无知”可以理解为现在的流行词“钝感力”。

《红楼梦》里的香菱就是一个钝感力非常强的人，她从小被人贩子拐卖，受尽打骂，长大后又被卖给薛蟠做妾，命运悲惨。

但是她却整日笑嘻嘻的，人问她家乡在哪里，姓甚名谁，她都是摇头回答“不记得了”。

她可能是真不记得了，但也可能是选择性失忆，既然回不去，不如不去想，也就不会痛苦了。

当下的我们，生活中充满了各种艰难困苦和不确定性，则更需要这种钝感力，对苦难感知力差一点，对幸福的感知就会多一点。

范仲淹有名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是圣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也是我们普通人“躺平”的最佳理由。

庄子告诉我们：不求功，不求名，无所依恃外物，做好自己，守护好自己的本心，才是真正的《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