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

本文转自：宝鸡日报

如水的月光

◎杨金霞昨夜，我又梦见父亲了。

父亲上身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式立领布衫，头戴草帽，脚穿麻鞋，腋下夹着割麦的镰刀，正匆匆忙忙赶往麦地。父亲边上坡边喘着气对我说：“赶紧回去，和你弟弟浇玉米和辣椒，不然太阳晒一天就枯死了。”我应答着，清清楚楚地看见，父亲的布衫脊背上，布满了汗渍形成的一圈圈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梦醒后，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起身来到阳台，如水的月光从阳台窗户投射进来，给阳台涂上了一层弱弱的银白。举目望去，深邃的夜空中，一轮圆月已偏西。瞬间，关于父亲、关于月光的片段记忆，犹如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从波涛翻滚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夜幕低垂，天气干冷。东边湛蓝的天幕上已挂上一轮圆月，大地上的万物都被浸泡在如水的月光里。父亲和十岁的我，拉着架子车缓慢而艰难地向坡顶移动的影子，被月亮斜斜地投在了路畔。此时，我们虽然只能听见相互的喘息声，但我能想象出，我和父亲嘴里呼出的热气，绝对像雾一样白。我们拉着满满一架子车土肥，往一个叫城壕坡的麦地里拉。父亲为了让架子车每次拉得更多些，他在车厢前后，都搭上了那对比车厢要高出一截的藤条笆子。农家肥在笆子里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山丘，山丘顶还稳稳地插着一把铁锨。月光下，父亲弓着身子，两手稳稳压住车辕，两脚一步步稳蹬住地面往前挪动着。架子车的襻绳在父亲的右肩膀上绷得紧紧的，仿佛要勒进他的肉里。架子车后面十岁的我，几乎要与地面平行一样，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推笆子的两只小手上，用力向前推着架子车，笆子那一条条粗糙的藤条几乎要被我摁进手掌里。一阵阵刺鼻的粪味，在我面前飘飘悠悠，不时地钻入我的鼻孔里、眼睛里，刺激得我不由抿紧双唇、屏住呼吸。

就这样，我和父亲一步一个脚印把满满一架子车土粪挪进了麦地里。如释重负的我，站在一旁喘着粗气，父亲从架子车的山丘上取下铁锨给我，他则两脚踩住架子车后尾，使劲将后面的笆子提起。刹那间，车内的土肥就呼啦一下，涌进麦地里。父亲从我的手里接过铁锨，将车厢里不情愿下来的粪土，一锨锨刮干净。在父亲搭好后笆子前，我跳上架子车，两手抓住笆子边缘，蹴在车厢里，让父亲拉我回家。回家的路是下坡，我感觉父亲健步如飞，耳畔的风呼呼作响。我高兴地昂起头看月亮，月亮像要追上我一样，在头顶跟着架子车奔跑着。

夜半鸡鸣，寒露四起。院子里，父亲和哥哥的说话声将睡梦中的我吵醒，好奇心驱使我急忙起身，透过窗户，我看见如水的月光下，父亲正在收拾镰刀、绳子，哥哥正把一个装有“黄儿馍”的布袋子往架子车辕上挂。没过一会，院子里架子车滚动的“咚咚”声就和着他们“嗒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月光中。清晨我还在热腾腾的被窝里做梦，父亲和哥哥挥汗如雨地拉着满满一架子车小山似的玉米垛，匆匆进了家门。

而二十八年前的又一个有如水月光的夜晚，父亲却因心功能极度衰竭，在我们姊妹几个安安静静的陪伴下，像干了一场重体力活，困乏到了极点似的长长呻吟了几声后，永远地闭上了他那疲惫的眼睛。那晚，我们没有过多地打扰父亲。我知道，父亲是太累太累了，他要好好休息了。含泪望月，如水的月光让我默默感恩上苍。我想：父亲一生，有多少个夜晚，是如水的月光陪伴他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而此时，辛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如水的月光中休息了，我们怎能忍心打扰他呢？

如今，每次遇到有如水月光的夜晚，我总会不由得感叹，要是父亲能活到现在，享受享受如今庄户人家的幸福生活，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