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醒了吃货

本文转自：常州日报

春风吹醒了吃货

张戬炜

世道真是变了，坏话也当好话说了。吃货，原来绝对是贬义词，现在却变褒义了。不信可以去百度，度娘说，最爱吃美食和最挑剔的美食爱好者，一般自称为吃货。

吃货，就是想吃、懂吃、满世界找美食吃的人。或者，把最不起眼的食材，搞得端庄大气，美妙无比，如常州话所说，叫“像煞有介事一样”的人。

譬如苏东坡。都知道东坡是个绝世才子，随手一挥，那个字就叫作书法。随口一说，那句话就叫作诗词。随便一走，那个地方就叫作胜迹。没想到这个才子在灶台边随心一弄，又变成了千古留名的美食家，人称中国第一吃货。为什么是第一？别的吃货，就是会吃，凭味蕾走天下。苏东坡不仅味蕾出众，还能够把味蕾上的感觉，用诗的语言告诉你。对普通吃货而言，写诗已经不是一件容易事，把“吃”这件通俗无比的事，用美妙的诗歌表达出来，更是不容易的事。可是，苏东坡就能够。所以，千年以降，苏东坡巍然屹立中国吃货榜第一，无人非议。

每当春风乍起，吃货们的胃，漫长冬夜里饱喂了肥美羊羹的吃货们的胃，与大地万物同时被春风吹醒。那年春天，苏东坡在常州。充满生机的春风，让他诗兴大发，对着一个叫惠崇的画家画的《春江晓景图》，提笔写下一首歌颂春天的诗：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后人都说这是苏东坡写春天写得最好的诗，其实细品一下，这哪里是写春天的诗，整一个吃货的饿胃被春风吹醒的写照。竹外，不是竹外，是竹子脚下的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春笋。还有，绿得恨不得往下滴油的蒌蒿，白得连和田玉都比不上的芦芽，架上热油锅噼里啪啦一顿爆炒，胃里一冬天积下的猪油羊膻，就指望这时鲜素蔬来一次彻底的荡涤。写文章最讲究的是结尾，一定要能够一句定乾坤，于是东坡大笔一挥，上河豚！人间至味，直上天花板。

旧时河豚，数常州府最美。东坡到常州，闻听美味，恰值春风一度，天下第一吃货之胃，岂能放过。缠住好客的常州人，定要一尝。可是河豚剧毒，不敢造次。只是练嘴练不过苏东坡，写下生死状，一份红烧河豚，被这个吃货纳入胃袋。吃完后，东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常州人吓坏了，大事不好，天下第一才子，被常州第一美味放倒了，罪过罪过！稍息，东坡突然拍案而起，对着围观的常州人大叫一声，美味，值得一死！

春风起处，常州的美味，岂止如此。如果愿意到茅山去走走，会看到山里的春风，吹醒了满山的食材。

椿树的芽，暗暗的红色里透出一丝丝新绿，不扎眼，不炫目，就是诱人胃口。滚水里一汆，快刀乱剁成细细的菜末，连同几个鸡蛋一起下油锅，其中滋味，吃货都懂，不用赘言。

满山的马兰，带着雾霭凝成的露珠，被山里妹子摘来，细细地剪去根茎。这是需要耐心的活，所以马兰又被叫作“念佛菜”。开水里烫过，滚刀急剁，拌进切碎的五香豆腐干，精盐麻油稍加调理，一口下去，胃袋里那叫一个春风骀荡。

还有雁来蕈。茅山上的雁来蕈，只在春风中露脸。此蕈被《舌尖上的中国》弄了个国人皆知，殊不知早在南宋，就是人间美味。南宋文人林洪《山家清供》里说：“嫩笋、小蕈、枸杞头，入盐汤焯熟，同香熟油、胡椒、盐各少许，酱油、滴醋拌食”，其味尤佳。宋人真是会吃，一朵雁蕈、几段绿笋，三二杞叶，貌似简单、看似清淡，春风一吹便是人间惊艳。

世道真的变了，世道其实没变，至少吃货的胃，从唐宗宋祖，从苏东坡到林洪，一直到今天的吃货们，没有变化。春风吹过，中国胃就开始苏醒，吃货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