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实落下的那一刻

本文转自：邢台日报

果实落下的那一刻

周春梅

每一棵果实累累的树都如此之美。

柿子的红包裹的软糯香甜，是童年最美好的味觉体验，如同《追忆逝水年华》里那著名的玛德莱娜小点心，瞬间将我们带回往昔。祖父多皱纹、粗糙却温暖厚实的手掌上托着的红柿子，让一个敏感、脆弱而忧伤的小女孩，对世界的“甜美”有了最初的感受，对“爱”有了基本的信任。苹果则是上天的杰作，每一个芳香与圆圆的苹果里，都藏着一个天堂。

这些果子被人摘下，可以果腹，也可以解馋，还可以安抚孤寂而无所依托的心灵。有些则成为小鸟们的美食，山雀在树枝间跳跃，啄食，鸣叫，呼朋引伴，在古老的《诗经》里，也在我们今天的每一个平常日子里。还有一些果子一直留在树上，很久很久。比如被白雪覆盖的柿子树，挂满了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上面覆盖着糖霜一般洁白晶莹的雪花，其美丽雅致的程度不亚于白雪红梅，又多了几分稚拙与可爱，如童话般迷人。我常常好奇那些柿子最终去了哪里，应该是掉落与回归大地——是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吗？

校园里有一棵石榴树，五六月时开花结果，树旁的水塘里则开着白色的睡莲，石榴花的美艳与睡莲的雅洁，让我的每个清晨都成了一首小诗。我注意到石榴树上已经开始长出可爱的小石榴，大小不一，色泽也深浅不同，但都莹润可爱，而去年的几个石榴也还挂在枝头，黑黑的，逐渐皱缩。它们还活着吗？剥开果皮，里面那些石榴籽会是什么样的？它们什么时候会掉落，扑通一声，跃入水塘，溅起水花，无人听见或看见。

我曾带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观察这棵石榴树的种种细节，花瓣、花萼、小小的果子，还有枝头那去年的石榴、树下长椅上的落花与蚂蚁……有一个像青果子一样的少女，写下了这样的诗句：“成为石榴树隐蔽角落的花/期待自己变成果实/更期待自己成熟后的干枯/这样我会拥有无数个夏天/和整年的花季/我会欣然挺在枝头，等待从高处落水的‘扑通’一声/”隐含着一个青涩少女对未来那个成熟的自己的想象，天真的期盼中，又有着几分生命凋落的沉重，青春与衰老、轻逸与庄重的平衡把握得很好。“欣然挺在枝头”，而非“欣然停在枝头”，也让人感受到一种女性特有的坚韧与承担的勇气，这大抵也可以看作一个天真少女对未来许下的庄严承诺。

美国著名的女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也曾以果实隐喻人生：“我看见我的人生像小说中那棵无花果树一样，枝繁叶茂。在每一个树枝的末梢，仿佛丰腴的紫色无花果，一个个美妙的未来向我招手，对我眨眼示意……我看见自己坐在这棵无花果树的枝丫上，饥肠辘辘，就因为我下不了决心究竟摘取哪一枚果子。我坐在那儿左右为难的时候，无花果开始萎缩、变黑，然后，扑通，扑通，一枚接着一枚坠落地上，落在我的脚下。”

这位才华横溢却一直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诗人，在31岁时离世。我想象她死亡的情景，如同看到一枚丰腴的紫色无花果萎缩、变黑，落在我的脚下。普拉斯曾以“钟形罩”为名，写下自传体小说，以这样的句子描述痛苦：“因为不管我坐在哪里——在船甲板也好，在巴黎或中国的某个临街咖啡馆里也好——我都是坐在同一个钟形玻璃罩底，在我自己吐出来的酸腐空气中煎熬。”

我们的生命如同果实一般坠地时，会是哪种情形呢？无法想象。到时候就知道了。也只有到时候才知道。还在生命之树上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掀开那个钟形罩，让阳光照亮自己，清风吹拂自己，雨露浸润自己，“欣然挺在枝头”。

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