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员大山失踪5年后法院宣告死亡“疑云”：人社局认定工亡，法院撤销

2017年2月8日，农历正月十二。当其他人还沉浸在春节假期过后的离别时，湖南省衡阳市衡阳县的王先生一家，却没想到一别竟是遥遥无期。就在那天，王先生67岁的父亲王学东在大云山离奇失踪，生死未卜。

大云山，地处湖南省邵东、衡阳、祁阳三县交界处，地形逶迤，重峦叠嶂、奇峰突兀，森林覆盖率达95.4%，面积5万公顷，是一处旅游资源未开发的处女地。王学东是邵阳市云山药用植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云山公司”）护林员，当天中午他吃完午饭与工友分开后，便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在王学东失踪后的一天半时间里，他的儿子曾两次拨通其电话，只是电话的另一头，只有断断续续的“嗯”“哼”之类的呻吟声，而这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信息。

一天半后，王学东的手机电量耗尽，他彻底消失了。当地政府、警方联合民间救援团队动用了一切力量展开拉网式搜救，均一无所获。

五年后，百般搜寻无果的王学东被衡阳县人民法院宣告死亡。但此后，一连串的事件又让其“工亡”认定陷入争议，也将这场迷离的失踪案重新带回大众视野。

当年事发之时，救援人员进山参与搜救，受访者供图

离奇失踪

当年67岁的王学东，居住在衡阳县井头镇。在儿子的印象里，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勤勤恳恳，与世无争。

为了生计，儿子王先生在衡阳县城送外卖，因为孩子还小，所以便让母亲住在县城照顾孩子。直到2017年2月8日，一通电话打破了一家人的平静生活。

那天晚上，王学东的妻子颜某兰接到了一个王姓远房亲戚的电话，这个远房亲戚便是2014年介绍王学东前往云山公司工作的人。电话中，此人问颜某兰，王学东一直联系不上，是否回了老家。颜某兰并未多想，只是说“他不在林场就可能是回家了”。

挂断电话，颜某兰有点不放心，她多次拨打丈夫的手机号码，另一头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2月9日一大早，实在放心不下的颜某兰赶回了井头镇老家，但是紧锁的房门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立即拨通了儿子的电话，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儿子。

接到母亲电话后，王先生立即赶往老家。他组织了一些村民到处寻找父亲的踪迹，却一无所获。直到当天中午，王先生终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他拼命喊叫“爸爸”，但电话那头只是传来痛苦的呻吟声，父亲始终未说一句话，且不久后就挂断了电话。

听到父亲痛苦的声音，王先生不敢耽误，立马向邵阳和衡阳两地警方报警，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当天晚上，王先生又联合亲友在网络平台发布消息，称其父王学东在大云山林场失踪一天多，搜救毫无进展，希望能够借助社会力量共同搜救。

警方在山上寻找王学东踪迹，受访者供图

搜救无果

接警后，衡阳及邵阳两地警方迅速出动，当地政府、村民以及多个民间救援队伍也加入搜寻队伍，分为10个小组开展拉网式搜救活动。

救援人员还带了一条马里努阿犬和一条德国牧羊犬进行搜救，希望借助这两种犬善于搜索人体气味和山地追踪的能力找到王学东，但苦寻后依然没有发现他的相关信息。

最让搜救人员担心的是，王学东当天出门时，只穿了棉衣棉裤，但农历正月深夜，山里温度都在零下，如果没有找到保温的场所，他很可能因失温死亡。救援人员怀疑王学东或许掉入了山涧，为了加快搜救效率，他们甚至借用了前来采访的衡阳日报社记者的无人机，并且紧急从长沙调配具备热成像功能的无人机赶往搜救现场。

当天晚上，焦急的王先生再次打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依然只是响起了呻吟声，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王先生确定，那是父亲的声音，但通话只持续了7秒钟，随即因为无电而挂断了，而这也是王学东留给世界最后的声音。

搜救过程中，工作人员曾多次尝试过对王学东的手机进行定位，但由于大云山的通信基站不够多，地形又非常复杂，影响了定位的精确性。且遗憾的是，经过一夜搜寻，热成像无人机也没有发现王学东的信息。

当年搜救之时，衡阳日报社曾派记者前往现场进行了实况图文直播。其中，王学东失踪当天一起工作的工友李某华曾说，2月8日13时，他与王学东相邀去山上种树，俩人分开前他去了山上，王学东拿着布条去往山下给种好的树做固定。等他种好了树下山，王学东却已不见踪迹。他在路上遇到的一位从山下往山上走的村民也称未见到王学东。

但云山公司相关负责人称，当年王学东不见后，他们曾询问过那名王姓介绍人。“介绍人给王学东的妻子打电话询问，他的妻子说要是不在林场，那可能就是回家了。”该负责人说，之前也曾有过这种情况出现。

于是，搜救队员还重新对王学东可能回家的路线以及平时经常走动的路线进行重点搜查，对窑洞、废弃房屋、山沟等地点进行了细致排查，均无所获。

当年衡阳日报社的直播一直持续到2月12日，其中的文字报道称，几天来衡阳、邵东两地政府和警方想尽一切办法调动力量，蓝天救援、衡阳山地救援队、邵东阳光户外俱乐部、当地乡村干部群众等救援力量也全力以赴展开搜救，徒步进山的搜救力量超过2000人次，几乎将方圆十公里的大山翻了个底朝天，警犬、无人机、热成像仪等各种技术力量都用遍了，但事情并没有如人所愿。

官方搜救行动持续一周未果后，铩羽而归。

王先生不愿意放弃，带领亲友又苦寻了一月，依旧没有发现父亲的踪迹，而他也在搜救过程中被山上的捕兽夹所伤。“没有办法，身体确实不允许了，而且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只好放弃了。”只是他想不通，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无故失踪了呢。

衡阳县人民法院判决宣告王学东死亡，受访者供图

认定工亡

父亲失踪后，王先生和亲友曾找云山公司协商此事，但都没有任何进展。“后来相关部门也曾和云山公司协商，希望能够再继续寻找，但云山公司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而云山公司则称，他们为寻找王学东已花费颇多。

一晃四年时间过去，王学东依然下落不明。2021年3月，王先生只好向衡阳县人民法院申请宣告其父王学东死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学东于2017年2月在工作单位云山公司所管理的双桥林场内工作时失踪，下落不明。申请人向法院提出申请后，法院于2021年3月12日在人民法院报社发出寻找王学东的公告。法定公告期间为一年，现已届满，王学东仍然下落不明。法院认为，王学东下落不明至今已有5年，其儿子申请宣告其死亡，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2022年3月14日，衡阳县人民法院判决宣告王学东死亡。

同年5月，王先生向邵阳市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邵阳市人社局根据申报材料和调查情况认为王学东的死亡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决定认定为工亡。

拿到邵阳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后，王先生觉得，总算是给父亲一个交待了。“父亲失踪以后的这些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过年过节我们甚至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每次想到这里，王先生都十分难过，他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父亲，对不起九十多岁盼儿归来的奶奶，也对不起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

邵阳市人社局认定为王学东为工亡，受访者供图

再起风波

原以为事情暂告一段落，岂料云山公司不服邵阳市人社局所作工亡认定，于2022年10月向邵阳市北塔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将王先生列为第三人，请求撤销邵阳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

云山公司认为，王学东是在2017年2月8日中午中餐离开后失踪，而不是在下午上班时失踪。王学东的工作为清理防火带，在公路边种植观光经济林，并种菜喂猪。其失踪当天上午与李某华、刘某求一起在大云山公路边植树，现场地势平坦，没有危险。且王学东失联既不是因工外出，也没有证据显示王学东受到了伤害或发生事故导致下落不明。王学东的宣告死亡系法律上的一种推定并不是客观事实确已发生，宣告死亡本身不能确认王学东受到了伤害或发生了事故，因此不能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

邵阳市人社局辩称，被告作出的案涉《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云山公司的诉请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邵阳市北塔区人民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告邵阳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是否合法。”本案中，相关证据只能证明王学东于原告云山公司所管理的双桥林场失联后下落不明，并被衡阳县人民法院宣告死亡，并无证据证明王学东失联当日系处于上述法律规定的因工外出期间，也无证据证明王学东是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了伤害或者发生了事故导致下落不明。因此，王学东被宣告死亡的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判决撤销被告邵阳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

邵阳市北塔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受访者供图

宣判后，作为第三人的王先生不服，上诉至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上诉人市人社局作出的被诉认定工伤决定是否合法，原审判决是否正确。”本案中，王学东系云山公司雇请的护林员，其主要工作内容为在双桥林场内植树和清理防火带，由于该工作存在一定的特殊性，无论植树或清理防火带均需户外完成，故王学东在失踪当天中午拿着布条去往山下给种好的树做固定时失踪应属于因工外出期间。但根据本案证据材料来看，仅有证据证明王学东在因工外出期间失踪，尚不足以证明王学东在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发生事故下落不明。因此，邵阳市人社局认定王学东的死亡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之规定，主要依据不足，应由邵阳市人社局在被诉认定工伤决定被撤销后重新予以核实。据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受访者供图

寻求结果

二审被驳回后，王先生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恢复邵阳市人社局作出的那份认定。王先生说，《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同时第十七条还规定，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根据受伤害职工提供的证据或者调查取得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事到如今，云山公司也未出具任何证据证明我父亲不是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了伤害或者发生了事故导致下落不明。因此我认为，邵阳市人社局作出的那份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一、二审判决予以撤销明显适用法律错误，我父亲死亡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定工伤的情形。”

王学东失踪六年多来，老家的人偶尔还会议论这件事，王先生也听到了很多说法。“有人说我父亲是为了骗钱故意躲起来的，这像话吗？”在他看来，要是父亲还在，没有任何理由不回来。

“一审宣判后，云山公司甚至还让王姓介绍人找到我母亲，希望我们能够撤诉。还说我们即使赢了，他们也只会在山上划一块地赔偿。”对此，王先生坚决不同意。“我为父亲一事奔波了六年多，此前也多次试图和云山公司协商都被拒绝，所以这次想为父亲讨一个说法。”

王先生告诉新黄河记者，庭审时法官曾询问过他，是否愿意和云山公司协商解决此事，但被他拒绝了。“父亲老实本分，话语不多，做事很踏实，为了做好林场的这份工作，他吃住都在林场，却最终不知所终，我十分心痛。”但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一次做了王先生的思想工作，并提出可以根据他的赔偿诉求与云山公司做一个沟通，王先生妥协了，他告诉法院，自己希望的赔偿金额为80万元。“但截至现在，法院再未曾给过我回应了。”

如今，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已经立案审查。

几天前，王先生将这段经历重新发布到了网上。这件曾经引起轰动的失踪案，时隔六年多后又再次回到了大众视野，人们在关注王学东工亡认定进展的同时，也惊讶于此事的扑朔迷离，希望能够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11月2日，云山公司相关负责人则回应新黄河记者称，因为之前给王学东买过保险，所以在衡阳县人民法院宣告其死亡后，保险公司已经赔付了20万元。“我们不认为王学东是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了伤害或者发生了事故导致下落不明，而且之前法院曾组织协商被他儿子拒绝了，这样的话就只能等法院判决了。”

王先生说，他一直在等一个结果。只是和赔偿款比起来，他更希望有一天，父亲能够出现在自己眼前。

（新黄河记者：赵桂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