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倒下的建筑与埃尔多安未卜的前程

发生在土、叙两国的地震牵动着国际社会的心，据悉，目前土耳其的遇难人数已超3.5万。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土耳其和叙利亚两国有高达2600万人受灾。联合国统计称，目前至少有87万灾民急需食物。但死亡、严寒、饥饿、流离失所不足以完全概括这场灾难，随着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人们发现人为因素是这场天灾加剧的催化剂。土耳其作家艾丽芙·沙法克（Elif Shafak）日前在媒体上揭露称，很多在土耳其地震中坍塌的质量不达标建筑都得到了“官方许可”，“造成如此致命和巨大痛苦的原因并非自然本身，是人为建立的不平等和腐败的体系”，矛头直指土耳其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AKP）。

卡赫拉曼马拉斯（Kahramanmaras）倒塌建筑物的鸟瞰图 图源：CNN

起重机在土耳其东南部安塔基亚清除被毁建筑物旁边的碎片 图源：CNN

近日美联社等多家媒体都报道称，多名土耳其地震学和土木工程专家指出，建筑质量问题加剧了此次地震的伤亡程度。土耳其副总统福阿德·奥克塔伊（Fuat Oktay）12日表示在针对这场灾难的大范围调查中，已锁定131名疑犯，并发出113份逮捕令。这项调查由近150个土耳其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牵头，调查重点关注严重受损和造成人员伤亡的建筑。土耳其环境和城市规划部长穆拉特·屈吕姆（Murat Kurum）说自己的团队已经实地查看1.7万多座建筑物。

据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12日报道，检察部门已要求在阿达纳省逮捕62人，在迪亚巴克尔省逮捕33人。本月10日，警方在伊斯坦布尔机场逮捕一名承包商，后者当时准备登机前往国外。报道称，与他有关的位于哈塔伊省安塔基亚市的12层居民建筑群在地震中倒塌。

其中一名被拘留的承包商Yavuz Karakus对土耳其DHA 通讯社说：“我问心无愧。我建造了44 座建筑，其中4座被拆除。我按照规则做了一切。”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说拘留可能有助于将公众的愤怒引向建筑商和承包商。

艾丽芙·沙法克认为承包商或许对这场灾难负有直接责任，但土耳其政府也不能这么轻易地撇清自己。因为在本来绝对不该批准修建建筑的地方，官方给与了许可。“煎饼式倒塌”中倒塌的不仅是住宅楼，还有市政建筑、公立医院。

哈塔伊省的灾民 图源：CNBC

艾丽芙·沙法克在英国《金融时报》上撰文说：“可悲的事实是，在我的祖国，有数量惊人的建筑不符合规范。为了更多的利益，个人利益和裙带关系，生命被白白浪费。”“执政的正义与发展党（AKP）定期对公然违反抗震法规的建筑给予‘建筑大赦’（construction amnesties），土耳其工程师和建筑师联合会伊斯坦布尔负责人佩林·帕纳尔·吉里特廖伊尔卢（Pelin Pınar Giritlioğlu）就说，仅在震区，就有多达7.5万栋建筑获得了这样的特赦。地质学家Celâl Şengör说，在一个被断层线撕裂的国家发布这样的赦免无异于犯罪。”

艾丽芙·沙法克是一位土耳其小说家，政治学家，她用土耳其语和英语写作，她因为在小说中触及了亚美尼亚种族灭绝等政治敏感话题，而移居英国。她有多部作品畅销国际，被翻译成50多种语言。

“建筑大赦”说的是将未经适当许可而建造的旧建筑合法化，即在收费的情况下宽恕开发商在没有必要安全条件下建设项目，本质上是一种法律豁免。据CNN报道，埃尔多安执政的二十年间，经常将建设置于其经济发展政策的核心。多年来，政府的“大赦”经常与选举前的竞选活动同时进行，并被视为获得选票的一种方式。

艾丽芙·沙法克还说：“土耳其拥有数量惊人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直在乞求官员们关注即将到来的危险，但当权者从未听取他们的声音。恰恰相反他们被指责为‘散布恐惧’。”

有很多媒体将此次土耳其地震与1999年发生的伊兹米特大地震进行比较，不仅是因为土耳其人对于巨大自然灾害的共同记忆，也是因为1999年地震还在土耳其引发了一场全国范围内关于建筑标准的讨论。

艾丽芙·沙法克说，1999年发生伊兹米特大地震后，土耳其政府承诺将实施更严格的建筑规定，但“都是纸面上的，从未全面实施”，受损的建筑重新投入使用，批评者被称为“叛徒”。而且当年土耳其政府在地震后以日后国家处理应急情况为由征了一笔税，但是资金的使用情况并不透明，2020年土总统埃尔多安被问及能否详细说明这笔钱是如何使用的时候，只说“我们把（资金）花在了必要的地方”。

埃尔多安 图源：英国《金融时报》

而对于现在的埃尔多安来说，本次地震的救援以及灾后重建的系列工作，更像是今年土总统选举前的一场大考。客观上来说，土耳其境内的地震破坏范围波及10个省份，救援工作十分复杂。土耳其的反对党以及部分灾民批评政府对地震的反应过于缓慢和混乱。最大反对党共和人民党（CHP）主席凯末尔·基利奇达尔奥卢（Kemal Kilicdaroglu）说，“如果有人要为此负主要责任，那就是埃尔多安”“20多年来，这个政府没有为国家应对地震作好准备”。

今年的总统大选或许是埃尔多安执政20年来最艰难的一场选举，地震前土耳其的经济和社会问题已非常突出，失控的通胀、高失业率和汇率问题都让土耳其民生艰难。而外界分析认为，主要原因之一是埃尔多安的经济政策——尽管土耳其是世界上通胀率前列的国家之一，但埃尔多安仍命令央行大幅降息，这对本币造成了沉重打击。

伊斯坦布尔货币兑换点（资料图） 图源：新华社

2022年的8月，土耳其的通胀率已近80%，土耳其央行还在执行埃尔多安“不同寻常”的经济政策，继续降息100基点，当时很多财经媒体都评价称“总统埃尔多安有关高利率会导致通胀是不寻常理论”。在其他国家央行纷纷提高借款成本以遏制全球通胀之际，土耳其一直在逆势而行。民调显示，这样“不同寻常”的经济政策使正义与发展党的支持率徘徊在历史低位。

不过埃尔多安也并非不清楚土耳其经济面临的严峻形势，所以即便是西方国家再三表示愤怒和反对，土耳其也坚持与俄罗斯保持紧密的经济联系，2022年10月，土耳其财政部长努雷丁·内巴蒂（Nureddin Nebati）表示土耳其正在努力争取从俄罗斯购买大量天然气的优惠，这将缓解土耳其货币里拉所面临的压力。

对于埃尔多安来说，地震灾民的救援与大选准备工作必须同步推进，他在访问地震震中附近的受灾城市时，严厉谴责批评他的人。埃尔多安在加济安泰普市（Gaziantep）发表讲话说：“有些人正试图将这一过程转化为（他们的）政治优势……我的人民，我的公民永远不会允许这种滥用。”

艾丽芙·沙法克在文章中说：“有太多的愤怒，太多的悲伤。无论我们是在土耳其还是在海外，我们都在悲伤和愤怒之间摇摆。前一分钟我们还在无法控制地哭泣，下一分钟又在愤怒中燃烧，被破碎感所吞噬。地震粉碎了集体心灵中的某些东西。”

也许美西方与俄罗斯的冲突给了埃尔多安“不同寻常”的经济政策一线生机，但地震的发生，则再度让大选结果变得莫测。现在埃尔多安似乎与那些被“赦免”的建筑一样，处在了多个板块的断层线上。

作者：段晓卿，深圳卫视直新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