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水杉林

本文转自：解放军报

校园里的水杉林

■梅 赞

20多年前，我调到武汉工作时，家就安在妻子单位的宿舍，即位于古田罗家墩的军事经济学院内。来的时候正是4月初，东方风来满眼春，汉江边的校园总飘着湿润的水汽。阳光温暖和煦，照射过来，氤氲中变幻着七彩的颜色。虽然芳菲已尽，但万物勃发、蒸蒸向上，尤其是军校的校园，更是透着青春的气息和阳刚的力量。

一排三层的红砖楼房，墙体斑驳，看起来已很有岁月感，掩映在一片正吐着新绿的水杉林中。站在三楼家中的阳台向外望去，水杉覆盖了校园的东部生活区。成片的水杉，高大挺拔的树干，像极了站立着的哨兵；伞形的树梢，像齐刷刷举着亮闪闪的钢枪。树梢已窜过房顶，旁逸斜出。长满点点嫩芽的枝丫，越过阳台的栏杆伸了过来，拂着我的面颊，散发着淡淡的杉木香。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片水杉林。

当熹微的晨光还没照亮我们的睡梦，歇息在水杉林里的灰喜鹊们已在林间不知疲倦地歌唱，它们“喳喳喳”的声音急促、尖锐。睡在床上，哪怕是在梦中，我都仿佛能感觉得到它们边叫，边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把树枝摇得像个舞者，也把我们的梦摇醒。

揉着惺忪的眼睛，我听到从水杉林中传来整齐激越的脚步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年轻的军校学员穿过水杉林，出早操来了。年轻人的脚步和口号声，像密集的雷声滚过。与他们的声音相比，灰喜鹊的鸣叫像秋后的虫鸣，变得寂寂无声了。

学员们早操结束后，水杉林的青枝绿叶之上就浮起此起彼伏的晨读声。我侧耳倾听，在我们楼下读书的是个女生，读的是英语，还是莎士比亚的诗。她甜美的嗓音，吸引我走到阳台上，这时声音就格外清晰了。寻声俯身望去，一身军绿、短头发的她背倚一棵水杉，像一幅剪影映入我的眼帘。从她读的诗歌，我猜她应该是位文艺女青年，想必一定做过诗人梦、作家梦。我有点好奇，却无从了解她的过往，但这读书声构成了校园里一道美丽的风景。

以后的每个清晨，我都在水杉林的喧闹中醒来，而傍晚，又踏着水杉林的喧闹归来。闲暇时，我也会在林中漫步遐思，与女儿嬉戏，与灰喜鹊对话。夏季来临，水杉林绿荫越来越深，一阵风吹来，整个林子绿意荡漾；林子里的灰喜鹊也更多了，它们一点儿也不怕人，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喳喳喳”地吵闹个不停。不变的是，每天清晨军校学员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还有琅琅读书声。尤其是那位女生的晨读声，总会雷打不动地在跑步结束后响起。我发现，她的晨读内容也逐渐有了变化：莎士比亚的诗作读得少了，而多了专业内容。从内容上看，她好像学的是与食品相关的专业。

后来，几个寒暑过去，我在校园通告栏里看见有着那位晨读女生照片的大红喜报，表彰她获得了一项专业研究成果。在我看来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天道酬勤、水到渠成的结果。

当7月的离歌响起，水杉林一片蓊郁，校园内的惜别之情开始弥漫。那天正是周末，我在卧室歇息，雄壮激昂的军歌迤逦飘来。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正在大礼堂隆重举行。校园里早就传出包括那位晨读女生在内的几位学生，主动报名去西藏建功立业的事迹。人们在敬佩中也不免有丝丝困惑：凭她的专业功底，留在城市的研究所里将会有更大的成绩，她为何决意要到边疆去？

出征的军号吹起，鼙鼓擂响，她和同学们披戴着红花，缓缓穿过校园。出院门时，她回眸陪她晨读四载的水杉林，缱绻的情绪湿润了眼眶。

我站立在水杉林中，望着他们渐远的身影，耳边传来熟悉的旋律，“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最艰苦的地方，总有战士的刚强，勇士的肩头肩负着多少人心头的崇仰……”微风从林中穿过，绿叶婆娑，像是与这一队年轻的军人告别。我想，他们定会像院中的水杉林，永远昂扬向上，永远向着阳光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