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靡”之辨

“可见在作诗过程中，炼字与炼意、炼句一样重要，都是‘锤炼文章’的重要环节，是使文章具有精炼美的重要途径之一。赏读古诗词，自然应该明白这个特点，理解‘江湖苦吟士，天地最穷人’（杜荀鹤）那种‘新诗改罢自长吟’（杜甫），‘夜学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孟郊），‘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方干）的良苦用心，与作者心灵产生共鸣，感受古典诗词语言的高妙境界。”——《由“易尽”探寻“无垠”——诗歌鉴赏例谈》

我认为语言是品味一个文学作品的基石，而字词又是组成句子和段落的最小单位，因此就如同题记所说，要逐字品读诗歌，尽力体会作者的良苦用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妨从那小小的文字中参悟出你自己的天地。

《氓》这首诗是一个遭受爱情背叛的女子回顾与曾经恋人爱情历程的自述。下面我试着以咬文嚼字的方式对作品中的“匪”和“靡”这两个虚词进行品读，借此感受诗中卫国女子的思想和感情。

“匪”在《说文解字》中指一种器物，像竹筐。字形采用“匚”作边旁，采用“非”作声旁。非，违背。字形采用“飛”字下部表示“翅膀”的字形部分构成，采用左右两翼相背的含义造字。由此来看，在这里意为“不是”，是从声旁“非”而来，而不是通假为“非”。在《古汉语常用字典》中的第一义项就是“非，不是”。例如《诗经·邶风·柏舟》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大意为我的心并非像卵石一样圆，不能随便滚转。本诗中的第一个“匪”出自“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他）不是来和我交换丝绸，而是来我这里商量婚事。此句“匪”所表达的含义共两层：一是彼时，女子感受到男子为自己奔波而至，求亲的甜蜜和羞涩；二是此时，女子回顾反思两人之间的爱情故事后，对男子做事不光明正大、另有心机的质疑，甚至是男子不重视自己的推测。第二处为“匪我愆期，子无良媒。”——不是我拖延婚期，而是你还没有合适的媒人。此句也有两层含义：一是当时，女子安慰男子不要心急，表达自己定会嫁给他的决心，“匪”表现女子对男子深深的爱恋和对婚姻生活的期待；二是此时，女子又何尝不是在懊悔自己年轻时的轻信草率和择人不佳呢？这两处皆能看出女子对这段关系的深情付出。

一个小小的“匪”字是跨越时空的，它牵动着女子的成长历程和情感变化，它也同样引领着时隔千百年的我们走进女子的情感世界。

孑然一个“匪”字很难将女子绵密复杂的情感传递给读者，如果反复使用也略显单薄。中国古典诗词中，不仅有一词多义的深奥，也有一义多次词的渊博。下面的“靡”字与上文的“匪”字就是一对好“榜样”，让此诗的辞藻更丰满充裕，让作者的情感表达更准确生动。

“靡”在《说文解字》中为“披靡也。从非麻聲”。在这里读三声，意为“无，没有”，取自部首“非”的含义。例如《诗经·小雅·采薇》中“靡室靡家”，意为没有妻室没有家。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彼时，女子心甘情愿操持家务，早起晚睡，任劳任怨，没有一句怨言，满心期待一个完美的家庭；现在，女子也不再将不被理解的付出视为正常的生活规律，而是日复一日的挣扎徘徊。这里的“靡”充满了女子对男子的控诉和自己多年积攒的委屈、怨恨。女子慢慢挣脱开社会给予“她”束缚的枷锁——三从四德，她有了最初的觉醒“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淇水的水不再是甜蜜的，而是充满了苦涩和心酸。淇水再绵长也有对岸，池沼再宽大也有边界。“我”做再多无谓的努力，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也回不到最初的甜蜜；“我”再承受多少不公和痛苦，也该有尽头让“我”解脱。现在已是退无可退，无路可退。她在说服自己，在像一个知心朋友一样劝慰自己。她的自尊自强让我听到了当时社会女性对于自我独立意识的呼声；让我意识即使到了当今社会两性之间的平等也绝不是别人白白给你的，而它只能是依靠你自己顽强向上的拼搏精神争取到的。我们谁也不想成为《氓》中那样饱受欺骗、历经艰辛，还不被理解的女子，我们要汲取她失败的经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学习她坚强刚毅、自尊自立的精神，创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品词炼意，斟酌文字——“匪”风拂过，植于心田；“匪”花迷雾，惟一足矣。“靡”叶寡淡，心俱其中；“靡”字朴色，渊似江河……（中央民族大学 生命与环境科学学院 李星睿）责任编辑：韩璐(EN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