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社区养老机构转型，尝试解救“困在时间里的老人”

一个病人能拖垮一家人，这是阿尔茨海默病病人无法意识到的痛苦中的痛苦。随着包括该病在内的认知症发病率和死亡率迅速上升，如何照顾患病老人，已经成为当下社会养老问题的痛点和难点之一。

济南市天桥区官扎营街道在社区养老服务基础上，打造认知症老人专属的“记忆空间”，试图寻找解决之路。

这项新的探索尽管规模不大，但已经迈出的这一步，或许能为解决全国16990827例阿尔茨海默病病人的照护带来一些希望。

老李患阿尔茨海默病已两三年时间

困局：阿尔茨海默病像定时炸弹

从洗手间出来到大厅看电视，刚坐下五分钟，老李就坐立难安，抖动的手试图抓住桌子站起来，他反复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就开始喊“秘书长”。

老李口中的“秘书长”，是官扎营街道认知症照护中心的护理员盖杰磊。他清楚老李的脾性，决定“以静制动”。结果老李蹭一下站起来，比平时要格外有力气。

不出意料，老李喊着要去洗手间。盖杰磊给他指出洗手间的位置，老李不听，径直走出门口。无奈之下，盖杰磊只能在旁搀着他。盖杰磊告诉他需要折返，老李有自己的坚持。“我不服。”他嘟囔了一句。见这条路走不通，他又转身过来。“算了，回去吧。”

就这样，寻找洗手间的过程，足足“折腾”了半小时。到了洗手间，盖杰磊帮老李褪下裤子，但实际上，老李并没有尿意。

“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身上就像安装了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触碰到机关，他就突然闹脾气。”盖杰磊说。

老李寻找洗手间

老李今年87岁，住进官扎营街道认知症照护中心刚一个月时间。在他的记忆中，老李认为自己到这里有三个月了。

和其他阿尔茨海默病老人一样，他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关于午饭吃的啥，老李不记得。但他老爱嘟囔过去，说自己曾经在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月赚3块钱，要养活一家人。他不知道，他的记忆和他的单位一样都已变成“危楼”。

老李走路不平稳，总喜欢站在门口发呆。到了晚上，他起夜很频繁，一会喊一遍护理员。护理员大姐会急忙过来，“他拉了尿了，都得处理。我们习惯了，处理老人这些问题，没有性别之分。”老李体面了一生，到了晚年却无法在乎尊严。

在老李到官扎营街道认知症照护中心之前，由4个女儿轮流照看。他患阿尔茨海默病已经有两三年时间，从他患病起，4个女儿就被“拴”在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到了晚上，老李情况更糟，需要两个人看护，有时女儿一整晚都睡不了觉。

李爱勤今年52岁，她的姐姐都已经有孙子，除了要看孩子，还需要照顾老人。李爱勤坦言，“二姐自己摔伤过，还要照顾老人，难免有怨言。”

谈起父亲，小女儿李爱勤说的最多的三个字就是“没办法”。父亲的治疗问题，没办法。子女照顾老人的问题，也没办法。李爱勤的婆婆也患有这个病，但她对这个病仅有的理解是“迷糊”。她最担心的是父亲会走失，好在还没发生过。

和老李一样困在时间里的老人，是一个庞大的数据。《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显示，2021年，我国现存的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病人数为16990827例；全国各省及直辖市（各省市）的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发病率为（90.8~326.4）/10万，全国各省市的年龄标化发病率为（137.0~158.8）/10万。我国的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病率、死亡率略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且随着年龄增加不断上升，且在女性中的相关数据高于男性。

痛点：不得不的抉择

这些老人患阿尔茨海默病之后，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照护的问题。

全福街道小辛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负责人汪清霞，已经在养老行业的一线工作6年。她接触过很多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他们有安静的，有狂躁的。很典型的特征是回头忘，刚发生的事情记不住，过去的事情越来越清晰，到最后把原来的事情也忘记了。

有一位奶奶，白天比较平静，可到了晚上，就四处去敲门，大喊大叫，吵得人没法休息。她总是怀疑，别人偷了她的钱，可是她的钱明明就在枕头底下。有时，她刚吃完午饭就吵着说没有吃饭，要吃午饭。

“这些老人自己是感受不到痛苦的，痛苦的是家人。一个家庭要是有一个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意味着一家人就会‘全军覆没’。”汪清霞说。

今年5月，汪清霞收住了一位老人。母亲去世，与丈夫离婚，经历接连的打击之后，老人开始健忘，出现幻觉，后来甚至表现出被害妄想症。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40多岁，至今单身。老人病情轻一点的时候，女儿给她做好饭，还能正常出去上班。后来，老人病情越来越严重，开始往外跑，女儿只能做出送母亲到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抉择。

买阿姨住在这里已经4年，去年冬天，她病情加重。护理员小李说，“她叛逆，像小孩一样。”下雪路滑时，她偏要出去。小李让她起床，她不起床，让她刷牙，也不刷。买阿姨还喜欢撕尿不湿，然后系在腿上。吃午饭时，买阿姨会突然给护理员一胳膊肘。清醒的时候，她谈起两个女儿，“她们谁也不搭理谁，都是因为要照顾我。”老人突然面露羞愧。

后来，只靠日常照护已经无法控制买阿姨的状况。从今年1月起，她开始吃医生开的镇静类药物。小李说：“这些药物有副作用，老人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而且出现大小便失禁。家属和我们看着都很心疼，所以我们想给老人减少药量。”

作为护理员来说，小李觉得，照顾阿尔茨海默病老人比照顾卧床的失能老人更难，危险系数更大，需要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

满阿姨在吃午饭

汪清霞发现，近几年收住的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越来越多。“社区综合养老服务中心照护这些老人的难度很大，所以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要转型，要提高专业化程度。”

她分析，一是环境问题。如果这里是封闭区域，就可以做到分区管理。“护理员两小时查一次房间，但有的老人会斗智斗勇。比如，护理员一点查完房，老人一点十五分跑出去，简直防不胜防。”

二是专业问题。用药的副作用大。她认为，护理员的专业度还不够，现在主要靠做手工、音乐等手段来帮助老人锻炼手脑灵活度，实际效果有限。

椿合慧养（山东）康养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杨蕾从2019年开始到现在，经营了23个综合性养老服务中心，全福街道小辛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就是其中一个。在发现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的照护问题后，杨蕾决定将一个分点建成专门的照护中心。“我们不能放弃这些老人，解决好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的问题，也可以给他们家人以喘息的时间。”

对抗：陪伴“老小孩”重新长大

如何跟阿尔茨海默病抢时间？

从去年开始，杨蕾陆续到很多地方考察，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今年5月，杨蕾选定官扎营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将其转型为认知症照护中心。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比较便捷又相对独立。穿过社区，照护中心在二楼，由于比较封闭，安全性强，可以进行精细化管理。“这样能够实现我们在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照护方面的想法和探索。”

第一步是重新打造环境。在照护中心，随处可以看到很多有年代感的元素。杨蕾表示，园艺疗法有助于让老人放松和巩固记忆。对此，盖杰磊的感触很深，“要是在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老人会说回房间睡觉，但老人在这里会说回家睡觉。”

第二步是全方位地进行干预。杨蕾介绍，引进国际国内先进的照护理念和技术，并配置辅助性设备，能够覆盖认知症老人“筛查——干预——照护”的全流程，聚焦老人的认知、感官、社会接触等方面，定制专业化的认知干预计划。

从护理员的经验来看，在非药物方面，精细照顾对于延缓症状是有效的。这取决于护理人员的用心和专业。让老人处于愉悦状态，这样能够维持他的情况，而不是病情急剧下降。

照护中心的老人

桌子上摆放的钟表在转动，但对于老人来说，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目前，在照护中心有5位老人入住。尽管每天接触同住在这里的老人，但他们记不住彼此，每天都要重新认识。

这些老人就像“老小孩”。护理员需要从日常小事教起，洗漱、吃饭、上厕所，给老人重复地去建立记忆。

盖杰磊觉得互动是最好的办法，一天到晚陪伴在老人身边，能给予老人安全感。他发现，老李经常会站在门口发呆，走出去再回来，反复循环。盖杰磊会耐心安抚他的情绪，然后再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音乐、康复训练都是良好的治疗手段。再者，通过沟通、回忆等方式，让老人加强记忆，尽量延缓他们忘记的速度。

但这些都处于摸索阶段，还面临很多困难。盖杰磊举例，如何防止老人走失，如何解决老人抗拒饮食问题，如何解决老人大喊大叫、摔东西、搞破坏等等。

杨蕾说，这是一项长期工作，不像感冒发烧，吃药打针就能立刻见效。“如果提供精细照料，保证老人情绪稳定，那么他的行为就会在可控范围，效果就是良好的。让丧失记忆的速度推迟一到两年，哪怕推迟一天两天都是好的。”

杨蕾表示，官扎营街道认知症照护中心以机构为基点，致力于构建老年认知症友好社区，通过开展认知症照护课程和宣传，不断提高社区居民对认知症早期筛查、干预的意识。她说，“让大家都认识这个问题，消除病耻感，再就是提高大家的接受度。”

破解：专业照护成刚需中的刚需

有研究表明，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率越来越高，这意味着，未来这个群体的老人会越来越多。杨蕾认为，这不只是家庭问题，已经变成社会问题。而专业的照护中心，成为刚需中的刚需。

对于运营者来说，不可回避的还有自身的生存问题。照护中心的房屋由政府部门提供，省去了租金的费用。杨蕾说，一位老人收费标准为每月5000元左右，每天有4个专职人员在岗，人员成本是最大的成本。

她还提到专业人才缺口的问题。“我们也在努力实现团队年轻化，这就像大浪淘沙一样，需要不停地去筛选同频的人。”

由于床位和技术的局限性，目前官扎营街道认知症照护中心只能收住阿尔茨海默病轻度老人。那么中度和重度的老人被放弃了吗？在杨蕾的规划中，她希望以这个点位为试点，将流程打通，然后寻找大型的合适的场所，在专业性基础上实现规模化，同时在医养结合方面实现突破。“这样的话，能够实现一体化，内部形成良性循环。”

照护中心具有年代感的装饰

济南市民政局养老处处长孔彬表示，阿尔茨海默病对老人及其家庭的影响很大，从养老服务领域来说，照顾这类老人是难度高且需求急的一项工作。

“很多老人和家属有需求，但找不到专业的放心的机构。”孔彬说，济南市一直在探索新的解决方式，有的养老机构尝试的效果不错。

如何破解难题？孔彬表示，第一，要有专门的政策进行引导，对于这种认知症老人护理床位给予补贴，鼓励专业机构增加床位，满足社会需求。第二，从机构层面，推动建设专门机构。第三，从社区层面，推动内部设置专区，并加强科普工作。

“提高专业度是关键。”孔彬建议，专业机构要与医院形成有效连接，提高筛查和康复训练的专业性。下一步，要考虑与医保局对接，将老人照护费用纳入保障范围内，减轻老人家庭的经济负担。

“我们是做养老行业的，为什么照顾不了这些老人？这些疑问，促使自己去做一些事情，希望改变这个现象。难度很大，但是不能回避，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些老人而没办法收住。”杨蕾认为，养老机构、科研单位、政府、社会等力量需要捏在一起，融在一起，形成全链条。

这天中午，李爱勤来到照护中心看望父亲。老李顿了很久，却说不出女儿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李爱勤心里明白，总有一天，父亲会彻底忘记她。只是，她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记者 李静 王开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