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水天青色

渐水下游有一条浦阳江，浦阳江附近的进化镇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次聊天，进化的朋友说他有不少陶片，是几千年前的东西。见我将信将疑，便拿出一块陶片：赭褐色、粗粝状，像陶又像瓷。几千年前的一双手，轻轻摩挲黏土，小心剔出杂质，又慢慢地修葺整齐。想得有些痴了——这块陶片，还能触到那双手的温暖吗？那朋友见我出神，大头略略后仰，眼神有些睥睨：“周朝天子八百年，个个山头有窑烟。这东西进化多的是，我都是挑好看的才收了几块。”

去进化的茅湾里印纹陶窑址，这个国家级文保窑址在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山丘脚下。踏着黄泥田埂小心前走，豆棚瓜架零星错落，还没到山脚，土路上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陶器残片，同行者说这就到了。陶片四散在农田、水沟、丘山之间，庄稼野草一般默默无闻。印纹硬陶是中国瓷器的鼻祖，浙江是中国瓷器的发源地，进化的裘家山、纱帽山，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曾经大量生产印纹陶和原始青瓷，碗、罐、瓮……风从远方林中吹来，有些肃穆。

为什么在此地建窑？离遗址不远，山头埠老街穿村而过，街北是一条古老且连通浦阳江的小河。这才恍然，当年的地貌并非现在看到的沃野阡陌，那些消逝的大小河流曾经托举着许多陶器进入浦阳江，进入渐水。

离茅湾里印纹陶遗址100公里之外的上虞小仙坛窑址群，是青瓷的故乡。两千年前的东汉时期，渐水曹娥江流域（明代之前浦阳江与曹娥江相通）的山岙中，青烟袅袅，罍、罂、洗、碗、碟、罐、钟、钵、瓿、大盘、五管瓶陆陆续续从窑口拉出，又沿着渐水流向四方，散入大汉王朝的各个角落。

青瓷以天青色为贵。传说宋徽宗做了一个梦：雨过天晴，天空云破，出现了一抹神秘的天青色。徽宗醒后，即命汝州御窑烧制此色瓷器。

这实在是张冠李戴的趣事。明代《五杂俎》卷十二记载：“（柴窑瓷器）世传柴世宗时烧造，所司请其色，御批云：‘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柴世宗就是后周世宗柴荣，他命人烧造了一批瓷器，颜色仿照雨过天青色，故这种天青釉瓷器又被称为“柴窑”。

只不过后世更愿意让宋徽宗做青瓷的代言人，大概因为徽宗系书画大家，对颜色极其敏感，而青瓷青莹如玉，开片又流溢着奇特的残缺美，让徽宗烧制青瓷符合大家的想象。

“素烧既了上釉浆，粉青天青欲闪光。浅浅青似越山色，淡淡光映浙水长”，这是杭州湾乌龟山的南宋官窑，烧制青瓷时对“内外施釉”流程的描述，其中“浅浅青似越山色，淡淡光映浙水长”让人很是感怀。

浙水就是钱塘江，古称渐水。渐水很清，在于潜县（今杭州临安）叫紫溪，《水经注》称：“山水东南流，名为紫溪，中道夹水，有紫色磐石，石长百余丈，望之如朝霞。又名此水为赤濑，盖以倒影在水故也”；渐水在青溪县（今浙江淳安）又叫青溪，据说也是因为水色特清的缘故。清水和青瓷，相得益彰。

钱塘江附近的南宋官窑遗址曾出产青瓷，窑工有自己的劳作之歌。淘洗沉泥，他们唱说“沉底泥，匀且细，中有窑工汗如雨。池水洗白少年头，换得一家老小食和衣”。踩踏练泥，复唱“二泥混合入池练，驱牛踩踏尽转圈。踩得脚下似胶粘，日渐西斜不停鞭。”新瓷出窑，又唱“成瑰宝，送九霄，有司车马忽已到。带走窑工血和汗，留下窑工千秋不朽之功劳”。

窑工是专业人士，生活应比普罗大众优渥，但即便他们，人生也是叹息声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渐水两岸的人们，是否也在等待天青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