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楼梦》两人物看人生智慧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戴敦邦 绘

最近，我把四大名著重新读了一遍。《红楼梦》中的一个善斗者、一个善逗者，引起了我的好奇和思考。

善斗者谁人？王熙凤也！善逗者谁人？刘姥姥也。王熙凤虽然家产万座金山，权力一手遮天，然终未能逃脱命运的捉弄，以悲剧收场。刘姥姥虽然布衣荆钗，却活得滋滋润润，最后王熙凤还得仰仗她照顾女儿。作者曹雪芹先生借助王熙凤与刘姥姥两个人物，以暗喻手法对权贵与草根、心机与直率、智商与情商的角逐，展开了淋漓尽致的表达。

王熙凤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曹雪芹在第65回中，借兴儿的嘴巴进行了总结：“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实事求是地讲，王熙凤这一辈子活得不怎么歇心，原因就是她太爱斗，而且心狠手辣。

王熙凤善斗最突出的一点是她善于利用王夫人。按理说作为大房的邢夫人应该是掌权人，但实际上荣国府的真正掌权人是二房王夫人。已经大权在握的王熙凤，许多事情经常去请示王夫人，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不留一手，将来贾母一旦驾鹤西归，自己的大权将受到严重威胁。邢夫人与王夫人争夺权力，最大的冲突就是抄检大观园。这场斗争的发起，王熙凤起到重要作用。王熙凤斗来斗去，成了挨枪子的出头鸟。贾府后来被查抄的主要罪证，就是王熙凤那成箱的高利贷票据。曹雪芹先生所生活的康乾盛世其实并不太平，削藩带来的危机、腐败的吏制、国库亏空等，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烙印。他写抄检大观园与贾府，其实也是自揭其家族史的伤疤。他的祖父曹寅做过清康熙帝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任江宁织造，兼任两淮巡盐监察御史，极受康熙之信任。清雍正六年(1728)，曹家因盐课亏空获罪被抄家。《红楼梦》抄检大观园背后的总指挥“王熙凤”到底是现实中的谁，颇耐人寻味。

王熙凤的结局正好应了第5回写给她的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曹雪芹先生实际上就是以王熙凤这位个性张扬的演员，演绎了一场内耗之宅斗大剧，对当时皇朝如何“管好家属与身边人”是一种警示，可惜当时朝廷没有把曹先生当作太医，拿这部作品当药引子，没有及时进行自我体检并采取标本兼治的措施，从而为清朝“康乾盛世”后逐渐衰落留下隐患。

我们再看看刘姥姥。刘姥姥可以说是大智若愚的典范，主要表现就是以“张飞穿针——粗中有细”的艺术手法，将自己善逗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她能把上至贾母、下至丫环们逗得都喜欢上她。她表面上智商不够高，实际上却是一位言语接地气、智慧过人、行动胆大心细、遇事从容不迫的智慧者。

刘姥姥的“逗”之精华，全在二进荣国府中。曹雪芹的幽默细胞，全在这“二进”中发芽、开花、结果了。刘姥姥以“农民艺术家”的形象，赚足了人气和银子。贾府上下把吃的、穿的、医的、花的，连同刘姥姥派专车送了回去。刘姥姥才不管别人是怎么钩心斗角呢，只挑拣老祖宗欢喜和哥儿、姐儿们爱听的说。就连宫里的太医见了都不敢抬头的老祖宗，刘姥姥却能在她身边讲笑话。她艺术细胞发达，口语幽默，以“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卜一头蒜”逗得贾府上下乐翻了天。曹雪芹先生借刘姥姥之口，以“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之自嘲手法，对权贵阶层贪得无厌的本性进行了力透纸背的讽刺。刘姥姥的肢体语言也十分丰富，比如：刘姥姥误入怡红院，照见穿衣镜，以为是亲家母也来了；喝醉酒，往宝玉香床上一躺，便呼噜大睡，憨态可掬。刘姥姥这个人物的设置，类似《西游记》中诙谐可爱的二师兄，为贵族气息的高门大户，吹入了一股来自山野民间的清新之风，为《红楼梦》增添亦庄亦谐、雅俗共赏的审美效果。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的时候，府门已是荣耀不再。此时的刘姥姥如同换了个人。她不再“逗”人，不再爱财，而且拒绝了爱“斗”的凤姐给的金镯子，并到庙里为凤姐求神许愿。最后“斗的”对“逗的”说：“我的命就交给你了。”这让刘姥姥的人物形象忽然不着痕迹地高大、温暖了起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当然，我们最好是别逗也别斗，扎扎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才是为官、为事、为人之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