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一碗水盆羊肉里的汉朝气象

楔子：肉如凝脂舌尖滑，清透不过一碗汤！每当秋风乍起，便是吃羊肉的绝佳时节，各类以羊肉为原料的香气就散发在大街小巷，炖、煮、煎、炒，无羊不欢，而在所有的羊肉吃中，陕西的水盆羊肉独树一帜！陕西澄城的水盆羊肉，肉质肥嫩、入口鲜香，一碗汤更是清透鲜美，加些萝卜丝或者粉丝，配上一个刚出炉的月牙馍，给个皇帝也不换啊！

水盆羊肉澄城水盆羊肉，各家都有各家的绝活，用料却大同小异，而水盆羊肉的灵魂，就是小茴香！水盆羊肉里面有没有小茴香，决定了一碗水盆羊肉的段位——小茴香特有的那种淡得近似于无的香味，隐藏的羊肉的鲜香里，若有若无的勾引着你的舌头。一把小茴香，让这种特色美食有了别样的香味，这香气里，藏着华夏刀耕火种的烟火气息，也藏着汉朝独有的大国气象。一、羔羊小茴香与：五千年始相逢羊是六畜之一，而人类养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近一万年前。最早的羊是野生，被人们在狩猎中捕获，从此便开始了被人类驯养的过程。七十年代，考古人员在甘肃天水市师赵村遗址就发现了羊的下颌骨，距今大约5600年。而在距今4000年的山东龙山文化的遗址里发现了绵羊骨骼。

汉卧羊铜灯此外，各地也相继出土了形式多样的陶瓷质地的羊圈，从形制上看，羊圈的功能相当合理：通风、防寒、进出等皆完善如今。由于养羊简单易行，羊性情温驯，有水有草即可，在地广人稀的古代，羊的饲养规模不断扩大。早在汉朝，就总结出了养羊的技术手册：《卜式养羊法》，而到了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对魏晋以前的养羊经验进行了总结。羊的驯养成功，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生活水平，羊奶营养丰富，是极佳的饮品，羊肉味道鲜美，最宜烤食，随着人类手工业的进步，羊毛可以纺线、羊皮可以制成皮革。羊的副产品还可以作为商品用于交换。羊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促进农业文明分野的重要资源。随着羊和马的大规模饲养，畜牧业从农业中正式分离出来，游牧民族开始和农耕民族分道扬镳，然后又进行数千年的不断碰撞、征伐，最终深刻的改变了这个世界。

在农耕文明长达五千年的历程中，羊肉始终是人类的主要肉食来源。最初，羊肉的“身份”是很高的！在《甲骨文合集》中，就有“贞戎丁用百羊百犬百豕”的记载，即以羊等牲口作为祭品去卜卦。在《礼记·王制》中有着“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的记载。“太牢”即天子、诸侯祭祀，用牛、羊、豕；“少牢”即“羊、豕”，是卿大夫祭祀时所用，与诸侯和天子相比，少了一头牛。可见能够耕田的牛，比只能吃肉的羊肉身价高！没错，羊的出现就是为了吃肉。在4000多年漫长的岁月里，人类总结出了相当多吃羊的烹饪方法。羊是和鲜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山东出土的汉代壁画中，即有鱼、羊并列的画面，“鲜”字由形化意，传承至今！

古代宴客在食物缺乏的年代，人类吃羊肉比较粗糙，主要是煮、烤、炖。随着农业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人类对吃也有了更高的要求，羊汤、肉干、羊杂、羊血等吃法被探索出来。至少在商代代，人类已经开始炖煮羊肉为食，这也是羊肉最最常见的吃法。随着华夏大地不断被开发，人类探索的区域也越来越大，各类调料开始入肴，羊肉的味道也越来越鲜美！当羊被人驯着4000多年的时间里，小茴香在地中海沿岸安静地生长着。而今天，它作为一味食材在全国各地被广泛种植，茴香包子、茴香饺子、茴香羊肉……那种特殊的香味让人欲罢不能。茴香有“回乡”之意，在很多地方还被用在给客人送行的筵席上！不仅仅是食材，小茴香还是一味温肾散寒、疏肝理气止痛的中药材！而对于我们吃货而言，小茴香更是水盆羊肉的魂魄所在！汉武帝建元二年，因为两个男人，小茴香漫长的丝路之旅拉开了帷幕……

新鲜的小茴香二、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一代帝王的底气与自信小茴香能够来到来到中国，汉武帝是最大的“功臣”。当然，汉武帝并不是一个吃货，那一年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所做出的那个决定，出发点却是为了完成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其时，北方的游牧民族匈奴，经常越过边界抢夺粮食、丁口、牲畜，戈壁荒原，茫茫无边，尽管大汉名将辈出、战法如神，却始终难以将匈奴人彻底击败！汉武帝建元二年，汉武帝再也无法忍受匈奴在北方的骚扰，决心永远解决这个边境大患。他从俘虏口中香甜，在匈奴的的另外一面，有一个大月氏国，与匈奴势同水火！那么，如果能够与大月氏联系上，两国同时进攻匈奴，匈奴必败！在汉武帝的这个大战略构想中，我们看到了汉朝勃勃的扩张野心！大汉兴于强秦之末，扩张之心从未止息，夺取更多的疆土，不仅是赫赫武功，名留表史，更能获取更多的人口、资源。谁说农耕文明没有扩张性和征服性？汉武帝在历史上是一个颇具争议的皇帝，除了他晚年好杀、迷信鬼神、性格残暴外，最为人所诟病的是汉武帝连年征战、刀兵不休，穷兵黩武，给国家和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汉朝数十年积累下来的财富“挥霍”一空。

汉武帝剧照从这一点来讲，汉武帝确实是有过失的，然而当我们站在一个更高的历史尺度来衡量这个帝王时，我们会发现汉武帝的伟大之处！武帝一朝，固然用兵不断，然收获甚至大。向东灭卫满朝鲜设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向南灭三越，福建、两广、浙南尽数划入大汉版图；向西边，用兵如神，收云、贵、川大部地区入汉版图。向北，歼灭匈奴，收复了河套的大片土地，陇西再归大汉版图。汉武帝在位的55年时间里，华夏的版图扩大接近一倍，华夏文明的版图大部由此而定！故世称华夏为“汉”！近半个世纪的连年用兵征伐不断劳民，伤财是否值得？当你弄明白了一个最基本的文明发展逻辑就知道武帝用兵扩疆拓土的价值得在了：这个逻辑就是：人类文明越发展，版图疆土的扩大就越来越困难！周有八百诸侯国，到了战国还剩几个？战国七雄，终为强秦所灭！从诸国并立到大一统，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不仅仅华夏如此，整个世界也是如此。

霍去病剧照现在，你想“吞并”一个国家，基本上没有可能！地球上各个国家的版图，只要是文明国家，基本版图早就已经确定了下来。两次全球性的世界大战，各个国家的版图可曾有大的变化？当然，你要扩张自己的疆土也未尝不可，却要付出举世为敌的代价！文明社会建立起的国际法则，在客观上阻止了产生超级大国的可能性！3000年前，要灭掉一个国家，发动一场战争即可，数日便能灭国！2000年前要灭掉一个国家，就要动用举国之力，还要派遣能征善战的猛将出马，历经数月甚至经年之功才有可能！1000年前想要灭掉一个国家，需要谋划数年、准备粮草、做好储备、训练兵马，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漫长战争，才有可能实现！各个朝代的更替就是例子！500年前想要灭掉一个国家，必须赌上自己的国运，以全国之力孤注一掷！100年前你想灭掉一个国家，已经非常非常困难，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不用说现在了！

征战匈奴所以，汉武帝在亚洲版图还没有最终确定之前，举全国之力南征北战、以一朝之力确定了汉朝的基本版图，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帝王吗？为了将西北广袤的土地纳入大汉的版图，汉武帝派张骞通西域，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战略构想吗？有胸怀天下的帝王，才有布武天下的勇气；有海纳百川的自信，才有威服四海的底气；有克敌制胜的勇气，才有华夏的万世基业！大汉的精气神，尽在长安！汉朝的气象和包容，尽在汉武的宏大战略构想中！于是，刚刚登基的汉武帝，便提出了沟通西域的伟大战略构想！而汉武帝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以拓疆扩土为战略目的举动，却深刻地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格局，也造就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西域传奇……更是在无意中成就了水盆羊肉！

汉武帝时地图三：十三载生死两茫茫：博望侯的刚烈与忠贞几年前，公司买了一批书送给我们，书名叫《把信送给加西亚》，这本书的核心就是员工不要问怎么做，老板给你一个目标，你豁出命去完成就对了。这样的书，能把人看吐，这种编造出来的鸡汤读了让人反胃。而在2100多年前，张骞用百死不悔的执着和千山不易的坚守告诉了我们什么是大汉精神！汉武帝建元二年，即公元前139年，汉武帝决定，联合大朋氏共抗匈奴，为大汉彻底解决来自北方的边患！时年24岁的张骞挺身而出：吾愿往！吾愿为大汉效死！翻开历史书，对张骞此行，描写得轻若浮尘：张骞通西域，开丝绸之路！《史记》则以简笔记之：张骞“凿空西域”！然而，张骞历尽生死、以命相搏，历经十三年戈壁风沙生死两茫茫，身陷敌境而心怀大汉，其中的壮怀激烈，在人类历史上都是一部空前绝后的史诗！

张骞回国汉武帝为之泣下让我们来看看这个二十出头的长安小青年经历了什么吧！在农耕文明建立中原政权的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人试图穿越西北的风沙，隐没在茫茫戈壁中的西域，沙尘中来去如风的游牧民族，祁连山正呼啸而过的匈奴骑兵，都代表着莫测的凶险与神秘！天佑华夏，一面是茫茫无边的大海，一面是莽莽连绵的群山，给了华夏文明独立发展、默默进化的难得机遇，却也阻碍了华夏与外界交流的渠道！张骞，是华夏农耕文明史上，第一个正式代表一个国家开始了对西域文明的探索之旅！当他握上代表华夏政权的节杖时，已经将生死抛之度外！张骞出使，代表的是汉武帝，是大汉王朝，是华夏文明，是东亚大陆向外伸出的文明触角！与其说张骞是使臣，不如说他是华夏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旅行者、冒险家、开拓者！联大月氏攻匈奴，却要穿过被匈奴控制的河西走廊，匈奴的骑兵牢牢扼守着农耕文明向外探索的脚步！一根羽箭、一把弯刀就能够结束张骞所有的梦想。

张骞通西域艺术作品他没有汉王朝所向无敌的骑兵甲士，凭着一腔孤勇和大汉的无畏，张骞西出长安踏上了漫长的征途，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去便是十三年，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将和风伴、凌辱、生死相伴！出发不久，张骞遭遇匈奴，毫无意外地被俘虏了！然后被押往匈奴王庭，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了十余年时光。在匈奴的日子里，他娶了匈奴女子，每天劈柴喂马、看戈壁风沙、草原羊群！十年的时光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却无法熄灭张骞心中的那团火！他和甘父用十年的时间才找到逃跑的机会。然而，张骞没有东奔长安，而是继续一路向西。因为，他还没有完成汉武帝交给他的使命啊！大汉一朝的滚烫目光让他无法回头！不破楼兰誓不还，不穿西域人不回！此时的张骞，没有了后勤保障、没有了使团随从，只剩下一路向西、完成使命的决心！直到看到大月氏城才是旅途的终点！当张骞回程时，毫无意外的再次被匈奴俘虏，于是又是两年漫长的囚犯生涯！ 当张骞再次看到巍峨高耸的长安城时，时光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十三年！

张骞归国持节少年温如玉，归来已经两生人！朝中所有的官员，都以为张骞已经死在了茫茫戈壁中，可能已经被草原的饿狼分而食之！生死，两茫茫！可在汉武帝的心里，总挂念他：他没有完成朕的使命，他不会死，他也不能死！所以当张衣衫褴褛、须发半白的张骞再次站在承明殿上时，一部伟大的史诗传奇就此诞生！张骞出使西域，给华夏乃至世界带来的影响都是无法估量的，于大汉而言，西域不再神秘，因为张骞的险生冒死，才有了后来的北击匈奴，才有了冠军侯的封狼居胥，才有了河西走廊的丝绸之路，才有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大汉国威！当大汉的版图上第一次准确标注出了乌孙、大月氏、安息，身毒，大宛，大秦的国家坐标！华夏农耕文明开始了与周边的融合、开拓，再融合，再开拓，汉朝的版图开始“生长”，华夏作为一个有着共同“价值观”和“文明烙印”的整体，开始向外撒播自己的影响力！世界因此而改变！

冠军侯霍去病《史记·大宛列传》于“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一个“凿”字，写尽了博望侯的气节与执着、责任与坚守、忠诚与热血！大汉精神，尽在张骞十三年的北出长安！大汉之魂，千年壮怀！公元前119年，张骞再次出使西域！四年乃返，这一次，他除了带回西域的消息，无数的金银财宝，更带回了包括葡萄、核桃、石榴、黄瓜、蒜等多种作物瓜果，今天在我们的餐桌上，每一天都在回味着丝绸之路的伟大！这其中，也包括了小茴香！不知道哪一天，也许西域本来就有这种烹饪方法：在炖煮的羊肉里撒入一把茴香！第一个拿起汤匙品尝这碗羊肉汤的人，久久不语，长叹：世上竟有此等美味！羊肉的烹饪由此进入了一个新境界！水盆羊肉终于有了灵魂！

张骞为匈奴所俘我们不禁要想，那个建于西北之地的大汉，那个八水环城的长安，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与底蕴，造就出张骞、苏武这样持节不屈的铁汉！造就出卫青、霍去病这样百战百胜的军礼！造就出卓文君、蔡邕这样的文采风流！造就出胸怀天下、四海归一的不世帝王！壮哉长安！壮哉大汉！当我们坐在西安某个小馆子，上一份水盆羊肉，撒一点香菜，要一碟糖蒜，来一个月牙馍时，能否吃出二千多年前的西域风水、刀光剑影？

汉武帝画像结语：北出长安生与死，汉家儿郎心如铁！张骞出使西域的不世功绩流传千古，可是那个嫁与张骞生死相依、性命以托、不离不弃的匈奴女子，谁会记得她？我们既要记住华夏千年以降的灿烂，也要铭记那些湮没在历史烟尘中的无名英雄！让残酷的历史，多一丝温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