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公里风雪路

本文转自：青岛日报

◆徐光惠

十三公里风雪路

在我十岁那年，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鹅毛片似的飞雪从天而降，无声地飘了整整一夜。

清晨，雪小了些，但仍没停的意思。推开门，天地白茫茫一片，房顶上、树枝上、院子里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母亲老早就起床生火，熬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红薯粥，年迈的奶奶提着刚生起炭火的烘笼，倚在堂屋门口，咧着掉光了牙的嘴直乐。孩子们兴奋地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欢叫声震落了树枝上的雪。

喝了红薯粥，全身顿时暖和了许多。母亲拿着笤帚来到院子里扫雪，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结果把腰扭伤了，痛得很厉害，只能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难。傍晚时，母亲又发起烧来，瘦削的脸庞烧得滚烫。奶奶急得不行，赶紧打电话告诉了父亲。

父亲在离家十三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当养路工人，因一天仅有一班车，交通不便，他一星期或半个月才回家一次。父亲听了非常担心，但班车已经没有了，他决定步行回家。天色已晚，父亲戴上帽子，穿上翻毛鞋，裹紧身上的棉大衣，揣上半瓶二锅头上了路。

听说父亲要回来，母亲就靠在床头等，不时听着门外的动静。她的烧一直没退，迷迷糊糊的，半眯着眼不肯睡。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往衣领里钻，雪花在寒风中恣意飘舞。远山近树一片苍茫，除了雪，见不到一丝杂色。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风裹着雪像刀一样割在脸上，生生地痛。雪地湿滑，尽是坑坑洼洼、坡坡坎坎，借着手电发出的微光，父亲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步艰难跋涉。

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密，湿漉漉的。父亲的脚步愈发沉重，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又爬起来。累了，停下喘口气继续走，冷得实在熬不住了，就喝一口二锅头，他甚至不敢坐下休息片刻，他怕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翻过最后一个坡，穿过一片水田，父亲体力几乎消耗殆尽。远远地，路边人家窗户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终于快到家了！父亲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连走带跑，朝着家里的灯光奔去。

“笃笃笃”，敲门声终于在深夜十一点半响起。十三公里的路程，父亲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五个半小时，才回到家。

打开门，寒风猛地朝屋里灌，父亲满身雪花站在门口，一脸疲惫。

父亲来不及抖落身上的雪花，几大步来到母亲床前，拉住母亲的手。

看着父亲脚下湿淋淋的一摊泥水，母亲的脸上，早已是泪雨纷飞。

父亲眼里流露出焦虑和无尽的温柔。

夜里，为了让母亲的烧尽快退下来，父亲把毛巾用冷水打湿后敷在母亲的额头和手腕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还用白酒擦在母亲的手心和脚心。

“孩子爸，不用管我，你快去睡吧。”母亲痛得难受睡不着，却又心痛父亲跟着受罪。

“没事儿，我陪你说说话呵。”父亲说啥也不肯去睡。那一夜，父亲守在母亲床前寸步不离，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屋子里，父亲和母亲执手相望，温润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