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表蕴藏的一段百年家族侨史

丽水华侨华人摄影协会会长、意大利华侨陈英亚，把家中祖上留下的两只手表，于2021年4月，捐献给了青田华侨历史陈列馆。这两只手表，分别是产自瑞士的欧米伽表和百年灵表。近日，我重新全面地听了他的特别介绍，才明白这两只表所蕴含的他们家族百年华侨史。

二战前后的意大利侨史

1932年，陈英亚的爷爷陈兰芬跟随青田阜山乡的乡友初到意大利，只能就近落脚在交通便利的车站、码头附近，每日起早摸黑，拿着地图，奔波各地兜售小商品，生活非常艰难。之后，他终于在博洛尼亚定居下来，并开起了小店。

博洛尼亚不仅仅是历史悠久的古城，也是意大利北部的交通枢纽，随着二战的爆发，博洛尼亚的战争气氛也逐渐鼎沸。

一日，陈兰芬梦见有人告诉他，快点离开，这里要被大火烧毁！醒来之后，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为保险起见，他就收拾了点东西，关闭店门，去外地避难了。不日，盟军飞机进行了轰炸，小店成为一片火海。这也成为陈兰芬永生难忘的记忆。

对于二战时期意大利青田华侨的处境，《青田华侨史》中有记载：二战期间，青田旅意华侨蒙受了经济上的重大损失和精神上的严酷摧残。著名华侨胡锡珍的皮革工场在战火中化为灰烬，300多华侨因中意是交战国而被关进集中营，其中青田华侨胡进林受过5年牢狱之苦，胡士隆等21位侨胞罹难。书中记载，1940年9月27日，作为轴心国的意大利开始对身处同盟国的中国在意华侨下手，有三百多名华侨被抓，其中大部分都是青田华侨，因不愿被遣返，就被意大利纳粹政府关进了集中营。

二战结束后，这些华侨离开集中营，并获得了战后意大利政府的赔款。

战后意大利政府的赔款

青田县侨联在做侨史研究的过程中，也跟许多国内外高校有紧密的合作。我们通过浙江大学和温州大学到台湾的访问、交流学者，发现并找到大批留存在台湾的二战意大利赔款档案，其中就有陈兰芬的赔款档案。

《青田华侨史》中记载，根据赔款协定，二战后意大利政府赔偿每位罹难者和被关押者15万—30万里拉。留守的青田人利用这笔赔款再创业。战后，约80%的旅意青田人回国，滞留的数百青田人大多集中在米兰和博洛尼亚两地。由那批留存在意大利的华侨火种，牵带至今，在意的青田华侨有10万之众。

据陈英亚回忆，他爷爷陈兰芬获得自由之后，1946年填写了当时民国政府驻意大利大使馆的《中国留意侨胞战时损失调查表》《旅意华侨战时财产损失登记表》，然后委托乡人郑吴山作为赔偿款代领人。之后，联合国难民救济总署与国民政府联手，为归侨提供交通等方面的协助，开展归侨遣返活动。陈兰芬就是跟着那次撤侨活动，回到了老家青田县阜山乡陈宅村。

1948年4月15日，陈兰芬签署了委托代领书、并由乡公所作为证明人，之后委托书被带回到意大利。1948年7月22日，郑吴山、林上科两人作为代领人，将陈兰芬的“意币十五万吕耳”领走。

县侨联的多年研究表明，意大利二战赔款资金的发放，主要是由当时的领事馆交托意大利米兰华侨工商会发放的。整个二战后意大利政府的赔款，华侨对象有550多人，其中青田华侨占了百分之七十多，约有400位左右。

赔款变成两只手表

按照当时意大利货币里拉兑换美金的比值100比1，这在青田华侨的赔款单据上，也有当时大使馆的官方标注。

青田华侨的赔款单据上有当时大使馆的标注

陈兰芬获取的15万里拉赔款，相当于1948年的1500美金。当时的美金购买力怎么样？我找到了比较货值，是当年美国大规模生产的福特家庭轿车，1946年一辆福特牌家用轿车的售价是460美金。也就是说，当年1500美金，可以购买3辆福特牌小轿车还有余，这是当时的一笔巨款！

代领人郑吴山也是青田阜山乡人，六十年代初他回国探亲。

此时陈兰芬已经过世，但是陈英亚的奶奶还活着。她找到郑吴山，询问那笔赔款哪里去了？郑吴山说，他早已经委托那张某某代为送回国，怎么你们没有收到吗？

再回意大利，郑吴山马上去责问张某某，张某某说自己因为开店，把这笔钱给用了。追讨之下，张某某就只还给了郑吴山15万里拉，相比1948年已大幅贬值了。拿到那笔钱，郑吴山就按照当时青田华侨的习惯，分别购买了两只瑞士产的欧米伽表和百年灵表，并邮寄给了在青田工作的陈兰芬儿子陈正新（陈英亚的父亲）。

1960年代初期，陈正新夫妇、四个孩子（母亲怀抱的正是陈英亚）和母亲

按照六十年代国内邮局规定，领取两只表需再缴纳三十块钱的进口税，这在普遍工资才十多元的年代是笔很大的费用。另一个原因，当时的海外关系，是非常负面的政治关系。按照一位青田县老公安的说法，海外关系是直接影响个人前途的。此时，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陈正新决定，放弃去邮局领表。

但是陈正新的夫人潘金娟来自丽水的大户人家。她明白，这两只表凝聚着父辈多年海外生活的心血。于是她独自决定，拿出工资与仅有的一点点存款，再跟乡亲邻里借了点钱，凑足了三十元，去邮局办了手续，将两只表领了回家。夫妻俩就分别带着这两只表，一直到老。

陈家华侨的轮回

多年以后，陈正新、潘金娟夫妇的五个子女也随着青田再次兴起的出国热，去了欧洲发展。

1987年，陈英亚经过南斯拉夫、奥地利再去到了意大利，从洗碗工、干杂活开始，11个月做到厨师长，之后他就出来自己搞装修、做贸易。当他决定正式成立自己的贸易公司时，选址恰巧就设在博洛尼亚市，正是半个世纪前他爷爷开店的这座城市。

陈家全家福

为了致敬自己的爷爷，陈英亚将这两块手表捐献给了青田华侨历史陈列馆。他想通过两只表所蕴含的那段历史来提醒后人：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国家强大，才会有民众的幸福、才会有海外侨民的心安！

（作者为青田县侨联、温州大学华侨学院兼职研究员 周峰）

责编：秦雅楠、夏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