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歌单

本文转自：春城晚报

天伦

儿子的歌单

□ 田宁

再过两个月，儿子将满三周岁，他将进入幼儿园，开始艰苦漫长的学习生涯。不过，现在离开学还有近两个月时间，他还能继续拥有一段吃喝哭笑都由着自己的撒娇时光。他借助一张高凳爬上窗台，坐在上面玩水，敲打一个玩具，把自己的裤子弄湿。他玩着，突然响亮地哭起来，嘴里说“血，血”。我上前看，他翘起他的小指，指尖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伤口在流血。我为他止住血，他还在哭，他哭着说：“我要听歌。”

我抱起他问想听谁的歌，儿子满脸泪水，扁着嘴说，要听许巍。他指的是许巍的《蓝莲花》或《曾经的你》。如果他不说听许巍，而说要听赵雷，那么指的就是赵雷的《成都》《鼓楼》或者《画》。其实他这一阵听得更多的，是一首叫《Lemon Tree》的老歌。他曾经长时间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让这首歌单曲循环，直到他体恤地对我说：“叔叔唱累了。”这话的意思是“我得歇会了”，然后爬下椅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个时候，我会松一口气。

很多年前，有个朋友告诉我，要让孩子从胎教就开始听钢琴曲，最好是巴赫，莫扎特也行，出生后更得多听，钢琴曲的清澈舒缓能让孩子情绪平和，智慧且温文有礼。但这几年，我恰好精神抑郁，把这些全忘光了，让儿子出生前后都错过巴赫们的濡染，我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遗憾。不过就眼下看来，当《鼓楼》的前奏响起，儿子抄起一根棍子或别的趁手的条状物当吉他，右手奋力上下弹拨，身体随着音乐摇摆，跺脚，转圈，全身心投入乐曲，我想就算错过巴赫，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重要的是，儿子从早产到现在，从当初一团粉色的肉长成现在的样子，能跑能跳，会哭着说我要听歌，我的抑郁也在逐渐变得轻微，肋间很少再突然一阵刺痛，开始重新接纳生的重负和愉悦。

我说：“行，我们听许巍。”我开了电脑，找到许巍某个演唱会的MV。舞台上两束亮光从上往下照在两面巨大的鼓上，两个人击鼓，台下是一片荧光的海洋，一边喧哗，一边静谧。儿子盯着屏幕，谨慎地翘着受伤的小指，渐渐安静下来。我知道再过一会，许巍会抱着吉他出现在台上，儿子会忘记疼痛，会重新跑蹦跳，会等在门口迎接妈妈，努力用他稚嫩的语言对妈妈说“宝宝哭啦”。

儿子歌单里的第一首歌是《成都》。那时他一岁半，口齿还不算清晰，他学着舞台上的歌手弹奏吉他，会突然拖长声音唱出来：“门口……”等他相继喜欢上《画》和《鼓楼》，听了一遍又一遍，“门口”就变成了“月亮”和“在鼓楼”，尾音照样拖得很长。大约一两个月后，儿子的歌单里陆续多了周杰伦的《双截棍》和许巍的几首歌。相比较而言，他偏爱许巍，是因为许巍抱着把吉他？有这可能。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反复听周云蓬的《九月》，于是儿子的歌单又加进了《九月》，这时他抱着虚拟的吉他，唱“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无所惧怕的样子，已经初具一个摇滚歌手的声气和风范。

正如你所见，一个两岁孩子的歌单里，目前还没收入一首儿歌。没有《小燕子》，没有《小兔子乖乖》，也没有《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已是这样。我让他听过一段儿歌，但他没听几次就心不在焉，身体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后从椅子上滑下来，逃离儿歌的现场。也是，儿歌里没有吉他，没有架子鼓，没有歌手的顿脚嘶吼，没有他血液里可能早就流淌的暴烈的摇滚，他没道理喜欢。明白这一点，我只好放弃。

再过两个月，儿子将上幼儿园，我已经看见幼儿园公布的录取名单，他的名字在一堆姓名里格外醒目。到时他的歌单肯定将变得更长，一些歌会不断加进来，另一些歌可能会从这份歌单里出去，像一些来来往往的人。作为他的父亲，我对他将来要经受的一切都无法预料。据我以往的经验，有些歌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可能都得接受，这会是个艰难的过程，也是成长的一部分，直到更远的将来，他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我希望那时他能重新回到选择的原点，能由着自己，再次拥有撒娇的权利。